郁长风看着他,眼眶微红,心中堵着一团什么,沉甸甸的。
什么城池,什么关隘,打不下就等明年卷土重来,也值得他这般拼命?
他不是总说自己心中有数吗,怎么会将自己消耗到这般地步?
若是……若是……
他要自己怎么办呢?
……
等沈清昼终于醒来,已经是三天之后。
他昏沉地睁开眼,先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郁长风。
郁长风满脸疲惫憔悴之色,眼中已经熬出了血丝,显然是一直不眠不休地守在他身边。
沈清昼想朝他勾勾唇,还没动作,就被郁长风一把抱住了。
他抱得极轻,不曾将一点重量加在沈清昼身上,只低头触了触他的双唇,仿佛在确认他确实已经醒来,而不是自己的幻觉。
紧接着便将他放开,倒了杯水送到他唇边。
“先喝点水,觉得有哪里难受?姜南星说你消耗太大,经脉枯竭,往后得好好调养,万不能再强行调动内力了,你若是再这样,我可就要……”
他说着一顿,却没能放出什么狠话来,只看着沈清昼,接着说道:“听到了没有?”
沈清昼轻轻勾起唇角,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然后将他朝自己这边拉了拉,张开双臂环抱住。
稍一动作,他的经脉中便传来了似曾相识的痛楚,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下,转而亲了亲郁长风的侧脸。
“听到了,我说过我不会死的,我惜命得很,你别怕。”
郁长风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他将下巴轻轻落在沈清昼又清瘦了几分的肩胛上,低声道:“别怕?沈清昼,我都快要怕死了。”
“你若是再迟些睁眼,就再也见不到我了,到时候床边只有一块石头,他们就会告诉你,是我等你等得太久,都变成望夫石了。”
沈清昼听得心中一阵酸楚,老老实实靠在他怀中,不敢争辩。
过了会儿,郁长风又开口道:“往后我不会再将你一个人丢下了,无论你做什么,都得带着我。”
沈清昼正有几分理亏,想都没想便点了头。
可是很快,他便觉得自己答应得太过草率了。
先前卧床休养的时候,郁长风便几乎寸步不离,一直守在他床边,等到他恢复到能下地走动,情况甚至变得更加严重。
郁长风再也没放他自己去做过什么,甚至在巡营或者处理公务时,都要软磨硬泡着带他一起。
他也曾尝试过抗议,却被郁长风威胁要抱着他一起去,沈清昼还是要顾及自己在军中的颜面的,最后只能无奈妥协。
就算是同在军营中,沈清昼有时想趁他去处理军务,自己在帐中看会儿文书,哪怕再三保证过不会出帐门一步,郁长风也不会同意,一定要带着他一起。
沈清昼想起去年自己毒发那次的惨痛经历,叹了口气,觉得如今这般还算收敛,便干脆都依着他了。
第150章 袍泽之谊
又过了几日,等到沈清昼恢复得差不多了,便提出要见薛修明一面。
薛修明那日被擒后,已经被关在了城中,而他们这些天因为沈清昼养伤不便挪动,还在城外大营。
听了沈清昼的要求,郁长风也没问他要见薛修明做什么,很快答应下来。
“我让他们准备马车,等我跟卫绍成商量过军营防务就动身。”
这些天他一直陪着沈清昼,军中的事务大多丢给了卫绍成。
卫绍成听过那日的战报之后,也深觉此计诛心,若是沈清昼不曾破敌突围,而今的情形还未可知。
所以这几天他揽下了军中大部分事务,除非真正重要的那些,都打扰不到郁长风面前,好让他们能安心休养。
沈清昼听到郁长风要去处理事务,想了想道:“你去吧,我正好先去找一趟姜南星。”
这些天郁长风还是不肯放他独处,可这是去找姜南星,而且就几步路远,沈清昼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没想到话音刚落,就被郁长风打断了。
“不行,我跟你一起过去。”
他的神色似乎还有一丝紧张,看得沈清昼不由失笑。
“我是去找姜南星,又不是去打仗,至于这么……”
他说着忽然对上郁长风的目光,不由顿住,过了会儿后,脸上浮起一抹温润的笑容。
“那好吧,陛下陪我一起。”
……
下午时分吗,沈清昼站在牢门前,看着里面的薛修明,心中不知该作何滋味。
昔日能托付后背的袍泽,今日再见面,却是这样的场景,未免有些令人感慨。
他还未曾开口,薛修明便走到他面前,深深行了一礼:“那日偷营,是我对不住你,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你……是青阳郡主命你这么做的?”
沈清昼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会觉得可以用他来威胁郁长风呢?
魏国国中的流言他也听过,无非是说他以美色换权势,并无几人相信郁长风是真心待他的。
而且……青阳郡主似乎对此事并不知情。
薛修明立即摇头:“不是她,是我觉得那日定下的计策并不保险,若是被大梁皇帝识破,我得用你去换青阳一命。”
沈清昼立即追问道;
“若是抓了青阳郡主,就能用她来要挟颜将军和颜太尉,怎么会觉得他会拿青阳郡主来换我呢?”
薛修明愣了下,随即笑着反问道:“那你自己觉得,能不能换到呢?”
从他在城楼上看到两人并肩出现的第一眼,便十分清楚,如果将来到了那一天,他能劫持沈清昼,作为交换青阳郡主性命的筹码。
真心亦或是假意,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
何况那位大梁皇帝待他的小心翼翼,全然不能作伪。
只是他确实没想到,沈清昼内力尚在,能杀出重围,硬生生破了他们的布局。
沈清昼听完,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跟他解释这点,而是稍稍正色:
“好了,我说正经的。”
“我可以放你走,条件是你将来不再与大梁为敌,如何?”
当年他被送到大梁,薛修明是为数不多的曾连上几封折子,不顾引火烧身也要激烈反对的人。
再加上他们还有几年袍泽之谊,于情于理,他都不想杀薛修明。
薛修明想了会儿,抬头问道:“你会放过青阳郡主吗?”
沈清昼有些犹豫。
青阳郡主想用他威胁郁长风退兵,将梁军半数将士,围杀在宁武关外。
虽然两国交战,各为其主,可青阳郡主所为,实在是触到了他的逆鳞。
何况此战一传出去,便被人知道了他是郁长风的软肋,将来攻城之时,再有人对他下手,郁长风会疯的。
薛修明看着他的神色,似乎并不意外,他叹了口气,接着开口道:
“你前些天问我为何会来宁武关,确实是因为当年之事受了申斥,却也是因为……虽然郡主对我无意,但……若你决意杀她,还是先杀了我,让我替她开路吧。”
沈清昼愣了下,接着神色有些古怪。
“你从不曾将心意告诉过青阳郡主吗?”
青阳郡主被关押在军营中,他醒来后曾去见过她一面。
那日青阳郡主向他行了大礼,替颜贵妃为求自保将他推去和亲大梁一事道歉,又求他放过薛修明。
据青阳郡主说,是她令薛修明来偷营,薛修明不能违抗军令,但本身并不欲与他为敌。
可沈清昼从她的言辞间,隐约觉察她先前似乎对偷营之事并不知情,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出城,来到北门大营的。
可即便如此,她却还是认下了这桩罪名。
沈清昼面色复杂地看着薛修明,心道这就是当局者迷吗?
……
回大营的路上,沈清昼靠在郁长风身上,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朝郁长风开口道:
“若是他们往后不再与大梁为敌,陛下能不能放过他们?”
若是放在以前,他或许不会开这个口,可大约是跟郁长风在一起久了,心都变软了。
“放过他们?”
郁长风愣了下,随即捏了捏他的脸,笑道:“想替他们求情,总得给我些好处吧?”
他早知道沈清昼心软,多半不会杀薛修明,却没料到他会连青阳郡主一起放过。
不过既然他开了口,就没什么事是不能的。
他正想凭此从沈清昼这里换一个亲吻,谁料沈清昼却抓住了他的手,下定决心般开口道:
“先前不是说,等破了宁武关,要将前两个月欠的都补回来吗?”
“再加上这次,我一并补给陛下。”
他说着,将郁长风的手往自己身上引了引。
郁长风失笑,惩戒般的在眼前有恃无恐的人唇上落下轻吻。
明知道他不舍得,还要这么来撩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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