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小到一览无余,东西也少得可怜,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枯的稻草,是他当初将莫临渊塞进来时,费力给铺的“病床”,旁边散着几块落石,权当是桌凳。
在这满洞粗砺的物件里,唯有一件东西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只打磨得光滑的木杯子,杯沿被细细地削磨过,不带半点木刺,精致小巧。
这是当初莫临渊亲手给小狐狸做的,用来喝水的杯子。
明明已经过去了三百年,这只杯子竟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一丝尘埃都没有,仿佛刚刚被人细心擦拭过。
晏离的目光落在杯子上,忽然笑了。
“小一。”他语气轻快,“之前经历了那么多小世界,我都没有认出他来,那这次反过来,好像也很公平!”
他骄傲地翘起尾巴:“而且,我相信,即便是他什么都不记得,也一定会喜欢……哎?”
话音未落,他忽然感觉后颈的皮肉一紧,却是有人将它凌空拎了起来。
晏离下意识地抬头,毫无防备地撞入一双幽深的眼眸中。
那人一袭玄衣,身姿高大挺拔,五官轮廓深刻,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阴鸷,望向他的双眼没有半点温度。
是莫临渊。
下一秒,他薄唇轻启,似笑非笑道:“哪里来的小狐狸?”
第81章 相处
莫临渊拎着那团雪白的小玩意,将它举到了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
离得近了,他才发觉这东西有多小。
身子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太多,浑圆得像是一团从积雪上揪下来的毛球,唯有一条尾巴格外长和蓬松,似乎是忽然被拎起来受了惊吓,此刻正微微蜷缩着。
真小,也真弱。
他都不用多用力,便能轻而易举地扭断它的脖颈。
莫临渊自小就不大讨动物喜欢,一般开了智的灵宠见了他,更是畏惧到不行。
可这只小狐狸那双黑溜溜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没有一丝害怕,先是错愕,随后冒出了点水汽,看上去竟有点……委屈?
莫临渊对上这双眼,只觉得这小狐狸眼尾的那抹朱红像是化成了烙铁,莫名将他的心口烫得一阵疼痛。
可这感觉来得快,消失得更快,他都来不及捕捉。
是捏疼了吗?
莫临渊换了个姿势,伸出另外一只掌心,将这小东西轻轻托住,拉进怀里抱着。
奇怪,在他的记忆里,从未以这个姿势抱过灵宠,但方才的动作却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似的,没有半点生疏。
他这么想着,却下意识地先顺了顺小狐狸有些炸开的毛。
“娇气。”他冷声道。
那小狐狸平白无故被挨了一句骂,看着更委屈了,却没有退开的意思,还往他怀里拱了拱。
莫临渊难得有些怔愣——他活了大几百年,同他这般亲密的活物,这还是头一个。
这小狐狸娇气就算了,还这般没心眼,瞧不出来他不是什么好人吗?
他分出一缕灵力,探查了一番这只小东西,感受到的灵气很微弱,估摸是才开灵智不久,还有些懵懵懂懂。
“想跟我走?”
莫临渊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狐狸,忽然开口。
他没给小狐狸反应的时间,便自顾自答道:“你这般弱小,留在此处,留在外面迟早被其他妖兽给吞了,既然碰上了我,也算你幸运……此后,你便跟着我罢。”
晏离:“?”
他刚平复好心情,就听见这番不要脸的话。
沧溟宗对灵兽的管理相当严格,又处处都有法阵维护,哪里来的妖兽?
晏离望着男人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酸酸涨涨的。分明觉得好笑,却又有点想哭。
他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每一次,无论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对方都能轻易地认出他来。
原来这么简单。
莫临渊自然无从得知怀里的小家伙在想些什么。
他一时兴起才踏足的沧溟宗,可到了地方,看见满山乱跑的弟子便觉得厌烦,本已打算拂袖离去,可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山洞前,遇到了这只小狐狸。
几百年了,难得有他产生兴致的东西,他自然不会放过。
莫临渊扫视了一眼山洞,猜测这地方便是这小狐狸的窝,它神智初开,怕是还未认主。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地方看着有点眼熟。
这般想着,他心安理得地将怀里的小东西往衣襟里一塞,准备将它带走。
丝毫没有打算过问小狐狸的意思。
可莫临渊立刻就感觉到衣服里的小东西挣扎得厉害,他轻轻拍了拍小狐狸的屁股,淡声道:“安分些,莫要乱动。”
听了这句话,小狐狸挣扎得更厉害了。
莫临渊脸色一沉,将它从怀中提溜出来,动作很轻,语气却很冷:“你这是不愿意?”
似乎是响应他这句话,小狐狸趁他不注意,立刻便轻盈地一跃而下。
只是它没有如莫临渊想象中那边仓皇逃跑,而是慢悠悠地走了几步,跃上了石台,伸出雪白的爪子指了指上面那个木头杯子,又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莫临渊同他对峙了片刻,挑眉道:“想带走这个杯子?”
小狐狸点点脑袋。
莫临渊脸色稍霁,上前拿起杯子把玩片刻,冷哼一声:“连破铜烂铁都说不上的玩意,你倒是当个宝贝。”
小狐狸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话虽这么说,莫临渊同小狐狸对视了一会,终是败下阵来,手一挥,将杯子收入囊中,复又将石台上的小狐狸重新抄回了怀中。
他故意问道:“可还有遗漏的东西?这几根破稻草和破石头要不要一并捎上?”
小狐狸这回不理他了,却也没再挣扎,看着很乖。
莫临渊心情颇为愉悦,嘴角向上扬了扬,他并不打算再浪费时间,身形一动,只见洞口的藤蔓晃了晃,山洞便又恢复了原本的冷清。
几乎就在他消失的下一秒,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落在洞内,来人显然极为急促,灵力波动震得整个山洞簌簌落灰。
“感应断了。”闻寒水脸色极差,“有人将大师兄带出了沧溟宗。”
凌无涯没有接话,视线扫过空空荡荡的山洞,面色极沉,迅速放出神识追踪。
可能够无视沧溟宗的禁制,将小狐狸带走的人,必然修为在他们之上,凌无涯自然无功而返。
范围一下便被缩得极小,凌无涯看着山洞里熟悉的摆设,脑海里几乎立刻锁定了一个名字。
就在他咬牙切齿准备追出去时,却见一张纸条晃晃悠悠地飘了下来,正正好悬在他眼前。
凌无涯立刻将纸条拿了下来,闻寒水站在他身侧,两人急切地望着上面的字,却忽然觉得心口梗塞。
只见那纸条上,歪歪扭扭落了几个字——
【我同莫临渊走了,别担心∩∩】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爪印。
……
“纸条送到了吗?”
晏离窝在莫临渊的衣襟里,随着他的动作,脑袋一摇一晃的,却还不忘戳戳系统。
系统言简意赅:“送到了。”
“那就好。”
晏离松了口气,他都能想象得到,若是自己不告而别,凌无涯和闻寒水怕是能将整个山头掀翻。
他自然不知道自家师弟师妹看到纸条后,心里是如何的万马奔腾。
正想得出神,他却感受到莫临渊的身形停了。
被拎出温热的怀抱时,晏离才发觉他们正身处一处冰崖。
一眼望去,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寒风凛冽,如刀割般刮来。
晏离身体本就受过重创,更是无法施展灵力护身,刺骨的寒气仿佛能渗进身体里的每个毛孔,冻得他浑身的绒毛瞬间炸开。
莫临渊修为高深,这百年来又都在冰崖待着,自然感觉不到这般严寒有何不妥。
可当他低头看去时,却见那小狐狸四肢都蜷了起来,硬是缩成了一团小雪球。
可怜兮兮的。
动作比思绪更快,还未反应过来时,莫临渊便已经将这只冻狐狸重新揽进了怀中,周身也迅速凝结起一层屏障,将狂风暴雪阻挡在外。
“这般不经冻?”
他皱了皱眉,宽大的手掌探入柔软的绒毛间仔细检查了一番。
好在受冻的时间短,小狐狸除了爪子有些冰凉,看着精神还可以,还能满眼控诉地望着自己。
莫临渊松了口气。
但无论怎么说,这冰崖都并不适合这只小狐狸生活。
他独身一人时,天地万物皆可为家,哪里都能去得,修为到了他这般境界,肉身强悍至水火不侵、严寒不伤。
可他望着怀中那团软绵绵的小雪团,忽然意识到,要养一只娇贵的小狐狸,好像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除了不经冻,怕是也耐不住酷暑,还有,它吃什么?喝什么?睡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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