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_银山暮雪【完结】(68)

  “齐小姐,是这样么?”徐未宁问。

  齐明春望着他,嘴唇翕动了片刻,脸色亦有些发白。徐未宁与她隔空对视。终于,她像是受不住徐未宁的注视,垂下眼去,轻轻地点了下头。

  徐未宁遗憾道:“那我也不清楚了……还是王先生自己说罢。”

  他冲王青点一点头,王青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字字带恨:“韩疏,你敢讲什么颠倒黑白!我何曾对谁为非作歹,分明你们是一丘之貉,怕我把当年的事翻出来,这才想要杀人灭口,堵我的嘴!你说你不认得我,我可五年前就认得你!当年我进京来考试,查门第不过,你说你能替我拟户,给我一个韩家旁支的名头,我信了你的鬼!你偷我十年心血,骗我考试,到头来榜上是你的名字!”

  话音落下,满堂寂寂。

  五年以前,徐未宁还没有改取士之法时,进入科举要过三关:查姓氏、查家谱、查门户,因此许多有才而无门第的学子没有应试资格。为了能够应试,他们之中发展出了一条道路,即拜入士族门下,成为其门生,从而获得应试资格。

  所有人对此心知肚明,也并不去点破。这么多年以来,尚没出过什么大的问题。

  但科场舞弊可就不一样了。

  “当年的主考官,就是她爹齐璋!”王青指向齐明春,齐明春的脸色又是一白,“她爹与韩疏串通之后,将我墨卷上的名字换去,我发现榜上无名后,请调原卷,反而被韩疏在县衙门前纵马撞倒,累我母亲日夜照顾,心力交瘁,早早地病逝了!”

  “这……”齐璋站起身来,朝萧闵一拱手,“老夫早已致仕,这五年前的事,已经记不大清了……但老夫可以担保的,是绝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还请陛下明查。”

  萧闵平淡道:“有何难查?将他朱卷墨卷一调出来便知。”他见齐璋面色犹疑,又道,“怎么,这才过了五年,难道那卷子就已被销去了么?”

  “倒是没有,”齐璋道,“只是当年保管考卷的,是礼部左大人左文堂……”

  “左文堂?”萧闵蹙起眉。

  他对这个名字十分熟悉。当年齐国覆灭后,一批齐国旧臣随之入周,其中分为两派,一派侍奉新朝,一派宁死不屈。宁死不屈的那一派里,以齐国太傅李绪为首,痛骂太子,自尽身亡。

  不久之后,有人在礼部司员左文堂府上搜出一封信件,信件已经残缺,但能从零碎的字迹里大致推出信中内容,是李绪曾将其子托付给左文堂照料,并提及诸如“改帝”一类的词眼。宣庆帝得知后震怒,下令彻查,在已经归顺周朝的众多官员中,以左文堂为核心,顺藤摸瓜,抓出一批其心不正的齐党,统共二十余人,在午门外一并斩首示众了。此事在当年震撼朝野,被称作“齐党血案”。

  那卷子既由左文堂保管,能否找到还未可知。萧闵沉吟片刻,问姜轸道:“姜相,当年左文堂联合齐党造反的事,似乎是你姜家中的幕僚揭发的。”

  姜轸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了妹妹姜雁一眼,亦站起身,拱手应道:“不错。”

  “那这可难办了,”萧闵道,“也罢,先遣人到礼部去找一找。”

  他挥一挥手,正要差人回宫里去找卷子,却听王青道:“找不到的。”

  他在这时忽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像是即将出口的话使他难以忍受,然而不得不说,“因为左大人当年也是被冤枉的!”

  “我被韩疏纵马撞伤后,左大人亲自到家中来找我,问我为何要调原卷出来看,我便同他说了。左大人将我的卷子调出来,发现两张卷上的名字确有不同,便要往上报去,齐璋得知以后,便派人强抄了他的府,拿走了我的考卷,为将此事遮掩过去,便诬陷他勾结李绪,有谋反之心……”

  齐璋打断他话道:“当年那封信,可是明明白白给陛下过目了的,其中称谓,的确是左文堂。虽说李绪之子下落不明,最后也没有找到,但据许多人所证实,他的名字,也与信中提及的相同,何来构陷?难不成你要说那封信是伪造的么?”

  “那封信不是伪造的,”王青道,“徐大人,那封信上提到的是你罢。”

  他看向了徐未宁。

  徐未宁一动不动。

  众人的目光齐齐向徐未宁集去,半晌,徐未宁慢吞吞道:“李公的确曾是我的养父。”

  “但那封信并不是李绪写的,徐大人。那是你母亲写的。”

  徐未宁定住了。

  他望着王青,轻轻地“啊”了一声。

  “信上字迹,究竟是谁,徐大人一看便知。那信既然不是李绪写的,左大人又何曾与李绪勾结,意图不轨?!你们世家大族,彼此相护,为我科场一份考卷,冤枉三十多条人命!我王青今日便要在陛下面前洗清黑白,为其申冤!”

  他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呈到徐未宁面前。徐未宁接过了。信纸有所残缺,似乎被人不慎弄破了几处,未免彻底毁掉,便又上了蜡油,封存起来,时隔多年,仍旧保存得当。

  徐未宁低下头去,盯着信纸上端,看了许久。

  他没再往下继续看,收回视线,揣起信纸,道:“是我母亲写的信。”

  “这……这……”齐璋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出,目瞪口呆,“陛下……”

  “来人!”萧闵冷冷道,“朕真是没想到,原来你们在底下竟然如此嚣张,科场舞弊,冤枉贤良,朕从现在开始便要好好地查,看你们还有多少瞒着朕的事情。都给朕带走,听候发落!”

  宴厅中很快变得一片混乱,姜轸、齐璋、韩疏等人皆被拥入的侍卫拿下,押出园去。由于天色已晚,便先关在官衙中,等明日再审。

  出了这场事,宴中众宾客也只得散去。徐未宁回到徐府外,才下马车,听见身后传来了车轮辚辚的声音,心知萧闵跟着来了,佯装没发现,只往里走。等出来迎接的翠云唤道:“见过陛下。”他才顿住脚步,回过头去,道:“啊,陛下来啦。”

  装得可谓毫无诚意,但萧闵既跨过了徐府的门槛,又见小厮已将府门合上,心里满意,便不揭穿他,只把话扯开道:“传些晚膳来罢,方才什么也没吃呢。”

  朝月等人很快上了吃食来,念及将到睡觉的时间,吃撑了不舒服,便只给两人各煮了一碗鱼羹,再配一碟桃花糕。吃完以后,徐未宁先去沐浴。沐浴前在身上四处摸了摸,自言自语道:“哎呀,找不着了。”在原地站了会儿,抬脚往浴房走去。

  等他回来,却见萧闵倚在床头,问他道:“什么找不着了?”

  徐未宁道:“那个信……”顿一顿,又道,“陛下恕罪,臣不慎弄丢此等重要证据……”

  “没丢,”萧闵将手一扬,二指之间赫然夹着那封信,“朕捡着了。”

  徐未宁看着他,眨了眨眼。

  萧闵递给他道:“你读罢。”

  徐未宁道:“臣不要读。”

  他把信放在桌上,当真对它没有多的兴趣,转而将烛台搬到床头,钻上床去,吹熄了蜡烛。

  萧闵才想问他为什么不读,但见他好像没发现自己正浑水摸鱼地上了床,竟没说着什么“君臣有别”的废话将自己赶下去,意外之余,心头又开始发热,于是决定不吱声了,就这么和徐未宁挨在一起,默默地睡觉。

  然而许久也睡不着。萧闵总是一个得寸进尺的人,他听徐未宁嘀咕着挤兑他一句,便要抱着徐未宁调情,跨进了徐府的大门,便要爬上徐未宁的床,爬上了徐未宁的床,又想摸过去把人捞进怀里。但那要趁徐未宁睡着以后再做,于是他耐心地等。等了许久,听徐未宁的呼吸声平缓而绵长,料想他大概睡熟了,这才不声不响地往旁摸。没等摸到,徐未宁忽然一动,翻了个身。片刻后,萧闵只见徐未宁掀开被子一角,坐起身来。

  徐未宁蹑手蹑脚地走到桌边,拿起了那封信。

  他在窗边的罗汉床上坐下,愣愣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展开黄纸,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慢慢地读。

  信件内容有缺,但徐未宁读明白了,这是母亲写给父亲昔日的门生左文堂,说先帝残暴无度,父亲意图匡正朝纲,宁死不悔,她亦心存死志,只是独子尚且年幼,对他不住。但既闻先帝已崩,其子性命尚有转圜余地,便差狱卒将此信带给左文堂,盼他能保下徐未宁一命。

  “……吾儿明郎,年幼顽皮,虽然聪明,实无抱负,尤不爱读书。但其实心地善良,顾念感情,若有伤心,恐怕斤斤计较,还请左大人多宽慰他些,教他知世事本不圆满。我曾叫他多多用功,往后出人头地,如今对他却已别无所求,只盼他是非明辨,长久平安。”

  徐未宁已不大记得他娘的样子了。他爹没有给他留下遗物,他娘也没有给他留下遗物,于是他更加地不常记起他们,往后又被一路推着走,从无回头的余地。但他如今竟还能一眼认出娘的字迹,而且眼前径自浮现出她在狱中一笔一划写下这几行字的样子。隔着遥远的两辈子,数十年。他还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年幼时曾养过一只鸟,某日放出笼子玩时,被猫吃掉了,他为此伤心了好几个月,想到便要掉眼泪。所有人都哄他来了。府里嬷嬷劝他道:“猫要吃鸟,天经地义,那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也不听。阿庆也来劝他道:“再买只给你就是了,买只毛色更漂亮的,会说话的,你要不要?”他也不要。最后是他娘道:“这都过去多久啦,还伤心呢,要常为这样一点事计较,日子还过不过啦?”他也不理。只是为他原本养的那只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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