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人群中穿过,满目衣袖拂动。
许久, 萧闵很是意外道:“哦?”抬手挥一挥,示意身后将士都且收敛着先,微微一笑, “陛下怎么忽然有了这样的觉悟?真叫本宫很没想到呀。”
福总管笑道:“殿下看这封信就明白了。”说着走上前去,将一封黄纸奉到萧闵面前。
萧闵翻开那封黄纸, 只看一眼,目光便定住了。
这回过了更久的时间,所有人都等着他从信纸上抬起头来,马儿也已不耐烦地屈起蹄子,在地上刨起了雪,而萧闵一动不动。
终于,他轻轻地说:“徐未宁。”
其实纸上通篇下来,没有提到一个徐字,但徐未宁的字迹,萧闵认得再清楚不过。
他起笔时,习惯将笔尖向下一压,于是字头的墨迹总要重一点。字与字间,行云流水,藕断丝连。收笔起长锋。见字如见人。
可这张纸上的字,虽骨架尚存,能够辨认,但笔划深浅不一,显然写得一字一顿,还有墨点在字间晕开,仿佛写字的人已无力为继,艰难提笔,才写下这简单几句话。
殿下归后,径去取诏,在殿中东角花坛下。事不宜迟。
“徐未宁,”萧闵拿纸的手微微地颤抖着,声音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干的好事。”
他将那纸折成四角揣进怀里,猛地一扯缰绳,纵马便朝前疾闯!
太监们眼睁睁看着他飞驰而来,马蹄下雪泥飞扬,吓得哄然四散。福总管在身后高声叫道:“殿下,圣旨要紧——!”他也并不回头。他一气儿不停地从奉天门跑马回了东宫,到了承明殿外,刹步急停,战马长嘶,惊得扫雪的宫人们皆抬头望来,跪下行礼。
萧闵翻身下马,扫视一圈。
院角的梅花红艳艳地开着,一片泛白的阳光落在屋瓦上,犹如朦胧轻纱。宫人们各司其职,既不吵闹,也不沉默,有人快步走来,替萧闵牵过马绳,将马带去马厩中拴起来。似乎一切如常。
萧闵悬着的心,忽然十分急促地跳了起来。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在原地立了许久,脚下仿佛生了根,提不起步,只在心里没来由地想:和北胡这场仗,打了有多少天?
禄公公走到萧闵身后:“殿下回来了。殿下要先歇息会儿么?奴才叫人上些杏仁茶来。”
萧闵问:“徐未宁呢?”
禄公公一愣,语气有些古怪:“徐公子他……”
“行了,”萧闵随即打断了他,懒得去深究那语气里的古怪是为难还是何意,深究下来,只叫人心烦,“本宫自己找他去。”
他走进殿里,叫道:“徐未宁。”
“……”
无人应声。
萧闵转进寝屋,只见床帐高高挂着,被褥贴墙叠起,空荡荡的,没有那个总窝在床上犯困的熟悉身影。
他的眼珠略微凝滞地向下一转,看见了床前一条暗红的血迹,从床边一路延伸到梨花木桌底下。
由于那血迹已凝固了很久,虽用水洗过擦过,也没法彻底清理干净。还待重新上方砖才行。
“徐未宁呢?”萧闵盯着地面,又问。
他缓缓地转过身去,看向禄公公,语气并不激烈,只是重复地问道:“人呢。”
禄公公小心翼翼道:“徐公子下午说无聊,带人到静心湖上耍去了。”
“……”萧闵张了张嘴,却没作声。
好半晌,才逐渐觉得心跳如常。
“他倒是好兴致。”他想从鼻腔里冷哼一声,却发不出来,顿一顿,又道,“这么冷的天,亏他精力好。怎么跑那么远去玩儿?”
说罢,不等禄公公再回答,他便大步走出承明殿,往静心湖去了。
静心湖早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冰面光滑锃亮,沿湖一圈堆着积雪,雪中细枝凌乱。萧闵远远地便见一人蹲在冰面上,手里抓着块巴掌大的石头,正卖力地在冰面上凿,似乎想将那块冰凿出个洞。
可冰层深厚,哪里那么容易凿穿。眼见那人冻得手也红了,耳朵也红了,一旁的太监宫女们纷纷劝他道:“徐公子,您出来也有大半个时辰啦,要不咱们先回去罢?王太医说了,叫你受不得风,一会儿要生病啦……”语气很柔和,轻声细语地哄。
“不要。”那人干脆利落道。
他头也不抬,继续一心一意地凿冰。脚底下已隆起一小堆雪。
萧闵看了他会儿,走了过去。那群人觉察到动静,见是萧闵来了,赶忙行礼。徐未宁这才抬起头来,顺着人群扭头,望向萧闵,乌溜溜的眼睛在他脸上来回瞟了一瞟,忽地露齿一笑。
萧闵将要出口的话,被这一笑卡在了喉咙里。
他在此时忽地发觉,和北胡的这场仗,似乎确实打了很久。
“在做什么?”他走到徐未宁身边,俯下腰去,从他手里拿走石头,顺手丢开,“走罢,不冷么。”
徐未宁莫名其妙被这人抢了石头,大惊:“你干嘛?”
“什么?”
“干嘛抢我石头?”
萧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兜头砸了满脸的雪,顿时愣住了。
其余人来不及阻拦徐未宁的胆大包天,也吓得僵住了。
徐未宁犹自恼怒,又抓一把雪往萧闵脸上扔,扔中了,才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去捡自己的宝贝石头。
宫女太监们见徐未宁扔完一下不罢休,竟还来第二下,看萧闵衣领子上兜满了雪,脸颊濡湿,连睫毛上也挂了白霜,只觉两眼一黑,魂魄出窍,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了:“殿、殿下恕罪,徐徐徐公子他——”
“我干嘛?”徐未宁听见自己堂堂大名,于是追问。没人敢应声。他觉得十分稀奇,便回过头去,指着萧闵问,“这是谁?你们好怕他。”
“这是太子殿下……”有人埋头小声道。
“太子殿下怎么了。”
“不能用雪扔他,也不能拿手指他,这是大不敬,要罚……”
徐未宁瞪大了眼。
==========作者有话说:==========
短短的一章(无能地离开
变傻后的小徐将极其难捉而且无法无天!
第40章
徐未宁连忙缩回手来, 揣进袖子里,十分戒备地瞅着萧闵,嘀咕着为自己申辩道:“那是他先抢我石头, 我才砸他的。怎么只许他欺负别人,不许别人还手?呸,真是坏得很。”
地上的宫人们听他一张嘴便是火上浇油, 各个心如死灰, 偷眼去瞧萧闵的反应,预备为徐未宁接着求情。
然而萧闵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的身上,雪化了, 霜融了,人却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就连脸上表情也没有变化半分。
寒风杀人的邯郸谷没能将他困住, 但在这片澄净而辽阔的静心湖面上, 他竟一时不知该往前走,还是该向后退。
终于, 他唇角牵出了一个些许古怪的笑容。
“行了,徐未宁,过来罢。本宫没说要同你算账。”
他向前走了两步。
徐未宁见他气场不对,哪肯信他的话,掉头要跑,结果脚下打滑, 哎哟一声,啪叽摔在了冰面上,十分尴尬。他试图撑着地面爬起身, 可那片冰面非要和他作对,他爬起两次, 又连摔两次,恼火得很,还是个小太监跑来将他扶起站稳。
萧闵停下了脚步。
他两眼不眨地盯着徐未宁,半晌,右手略微向外一摆,声音轻得几乎难以听清:“去。去叫太医过来。”
王太医接到传唤,匆匆地赶来,见过萧闵,听他轻轻地问:“他怎么回事?”
“这说来话长……”
王太医回忆起当日的情境,仍然心有余悸。他那时刚到太医院上值,就听外面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惊惶的喊叫声,尚未得知喊的究竟是什么,就被来人七手八脚地推到了承明殿里。
只见寝屋内黑血遍地,徐未宁的脸上、手上、身上亦沾了斑驳的血,安静地躺在床上,像是已没气了。
王太医吓得两腿一软,当场便直直地跪了下去。
直到有人将他拖去床边,在他耳边叫道:“没死!没死!你发什么呆!”王太医方回过魂来,哆哆嗦嗦地去摸徐未宁的脉象。
这一摸,他难以置信地“咦”了一声。
“……徐公子先前中的余毒已经清了干净,再也没有性命之忧。臣问了禄公公,徐公子近来有何异样,禄公公道,并无什么异样,只在七八天前,五王爷绑着个人来过一趟,禄公公那时守在殿外,听见那人在说什么‘寒石散’……臣料想徐公子或许是吃了那种剧毒,两毒相克,便一起消解了,只是大脑受到毒性侵蚀,于是忘了许多事,而且变得与常人有些不同……”
萧闵道:“哦。”片刻后,又问,“能好么。”
王太医道:“既然没有性命之忧,其它的都没甚么大碍,只要慢慢地调养,天长日久,或许也有这样的可能……”
萧闵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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