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闵道:“在你哄那家伙睡觉的时候。”
徐未宁竟一点儿也没发觉,失算失算。
萧闵嫌炭盆太热,于是不要在寝宫里烧炭盆,但记着徐未宁怕凉,睡觉时便叫徐未宁睡在里头,靠墙的地方额外卷一床褥子垫着,他再从身后搂住徐未宁,徐未宁一觉下来便汗津津的。
徐未宁已经昏昏欲睡,眼看就要与周公会面,忽觉身后的人动了一动,贴着他的耳朵道:“徐未宁。”
徐未宁迷迷糊糊,并不想理。
“徐未宁?”
然而,要是不理,身后那人会不停地叫下去,实在烦人得很。徐未宁只得从鼻腔里轻轻地哼出一声:“嗯?”
“本宫有话问你。”
“什么?”
“倘若你不在东宫,就是寻常的一个官员,几品不论,你会做什么呢。”
徐未宁困意朦胧间,还顺着这话认真地想了想。
“上朝,下朝,写奏章……”
“还有呢?”
“还有……要在城外置办一座宅子,院里种些花……”
“不会娶妻生子么?”
“啊。那当然是要的……”
萧闵支起上半身,把徐未宁翻了个面儿,脸色不大好看。
徐未宁的眼皮本已黏上了,因觉察到萧闵灼灼的视线,又不得不勉强撑开条缝。
“本宫也觉得是这样,”萧闵冷冷道,“本宫看你相当喜欢那小家伙,可毕竟不是亲生的,未免有些遗憾,要不要纳两个宫女,给你多生几个孩子呀?”
徐未宁长叹一声:“唉……”
“叹什么气?”
“想睡觉了。”
他又默默地翻回身去,抱起褥子。萧闵绷着脸颊,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才翻着眼睛扑通躺下去,重新把徐未宁搂进怀里。
“你最好盼着本宫能让你生。”
冯锦的快活日子没过多久,就迎来噩耗——他要去学堂了,要从早坐到晚,还要背书写字,背不出来便打手板!
冯锦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萧闵此意坚决,态度严肃,于是他不敢去向萧闵求饶,只能抱着徐未宁的胳膊,十分可怜:“我不想念书。”
徐未宁道:“不念书,你以后就成个笨蛋。”
冯锦甘愿做个笨蛋:“念书太难了。”
徐未宁道:“我以前比你还小时就去念书了,没甚么难的。”
徐未宁此意亦十分坚决,冯锦求饶无用,只好提心吊胆地收拣好书本,上学堂去了。
这时他又发现了叫他惊喜的事情:学堂里还有十来个年纪相仿的同窗,与他一同摇头晃脑,咿咿呀呀。他坐在长桌中间,很方便地东戳一下,西戳一下,戳出好几个伙伴,趁着夫子不注意,溜到后山摸鱼去了。
夫子把这群小混账挨个儿抓了回来,气得吹胡子瞪眼,怒而训道:“真是顽劣不堪、顽劣不堪!在老夫眼皮子底下也敢溜走,老夫倒要看你们把今天的功课背熟了没有!”
冯锦本就不识几个大字,遑论背书,紧张之余,更是磕磕巴巴,“人、人、人”地鬼打墙了半晌,两手各挨了三下板子。
他把通红的手藏在衣袖里,十分委屈地回了东宫,看见徐未宁,扁起嘴道:“小玉叔。”
徐未宁问:“怎么?”
“我挨板子了。”
徐未宁早已从夫子那里听了状告,知道是冯锦犯事儿了,便道:“你功课都不做完,怎么还溜出去玩儿?你要把功课做完了再摸鱼,谁也不敢说你。”
冯锦道:“可是要背的好多,我半天怎么能背得完?”
徐未宁问:“要背多少?”
冯锦道:“《三字经》要背两章,人、人、人……”
徐未宁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说:==========
严父慈母。
徐未宁:怎么会这么笨?(回忆起自己曾经两分钟背完的光辉往事
第28章
教冯锦背《三字经》, 与教八哥背《三字经》的难度不相上下。八哥如今也会扯着嗓子“人、人、人”地叫魂了。徐未宁原先给冯锦立了规矩,做不完功课便不许出去玩,但看冯锦垂头丧气, 愁云惨淡,还是心软,叫他收拾收拾, 下午同自己上街去。
徐未宁亦回房里换了身衣裳, 打开妆台盒,要从里面挑支簪子来束发。
他有许多支簪子,款式各异, 点缀各异,平时随手拿一支便罢了, 但这会儿却忽然有心要找一支特定的簪子, 于是在妆台盒里挑挑拣拣, 翻来覆去,却怎样也找不到。
“真是怪事……”徐未宁喃喃自语, “我那支簪子呢?”
“小玉叔!”冯锦风风火火地推门闯进来,围着徐未宁打转,“还要等多久呀?我已经收拾好了!——咦,小玉叔,你的鼻子底下怎么了?”
秋雨连绵。
天气愈发地冷了,风把檐下灯笼打得摇摇晃晃。
浣花楼的天字三号房里来了个贵客, 据说样貌十分俊美,出手十分阔绰,一下子径直要了二十几人去。楼内众妓, 除了已有陪客的,全都进了天字三号房中。
那贵客穿一身鸦青色环玉云纹袍, 曲起条腿坐在床边,专心地把玩手里的酒杯。他花了大价钱请这许多娇娥过来,却不急着搂进怀里亲热,而是叫她们在门前站作几排,首先问了个问题:“你们这儿原来有个孩子,叫作冯锦,是不是?”
众女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纷纷点头。
“他的爹娘是谁?”
“不晓得他爹是谁,他娘是晚香……”
“晚香,”贵客的视线扫过众人,问,“哪个是晚香?”
“晚香不在这里。她前段时间被人赎身走啦。”
“被谁赎走的?”
“好像是个姓钱的,听说在京里做大官呢。怎么啦,萧公子,您是要找晚香,还是要找小锦呀?可小锦前段时间也被个俊俏的年轻公子带走啦……”
只见贵客沉默片刻,挥一挥手,叫众人退下。众人皆一头雾水,不知这位萧公子究竟什么打算,叫她们这许多人一齐过来,就为了问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但也不好多问,只得各自往外走去。
萧闵放下酒杯,也预备起身离开。
却见有一年纪稍长的女人磨磨蹭蹭地落在众人后边,等人都走光了,她便停下脚步,把门又重关上了,回身走到萧闵旁边坐下,提起银壶给他斟酒。
“做什么?”萧闵蹙起眉头。
女人将酒杯递给萧闵:“公子怎么特地来问小锦那孩子的身世?”
“和你有什么干系。”
“妾身不敢欺骗公子,但妾身与晚香认识得最久,应当算是这所有人里面最清楚的一个。”
说到这里,她却又不说了,只笑意盈盈地把酒杯往萧闵手里推。
萧闵接过了那杯酒。他听见自己缓缓地开口道:“你说罢。”
女人笑道:“实不相瞒,小锦虽是由晚香抚养长大的,但他的亲娘可不一定是晚香。我与晚香七八年前就已相识,从来没听说她怀过孩子,但突然某天,她就抱着个孩子出现啦。萧公子,您说,这奇怪不奇怪?难不成那孩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但因为这是在来到浣花楼以前的事情,所以其它人都不晓得,还以为小锦就是晚香的亲孩子呢。”
房间里分明没有第三人在场,她却凑近了萧闵,压低声音,很神秘地说:“但小锦的爹可有很大来头呢。”
“说。”
“妾身也不敢笃定,但思来想去,总觉得是那样的事。小锦的爹,很可能是某位王爷呢。”
“……”
萧闵转过头去,一声不吭,黑黢黢的眼睛直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妾身如今虽已年长色衰,但放眼当年,什么达官贵人没有见过?小锦的脖子上挂着个麒麟锁,若是妾身没看错,那锁底下还刻着王府名号呢。”
萧闵沉默。
他并未在冯锦身上看见过所谓的麒麟锁。
是被徐未宁摘下来了?藏起来了?
“萧公子——”那女人自觉有了身价,正欲讨赏,却看见萧闵举着酒杯的手正止不住地发着抖。
他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将酒杯送到自己嘴边,嘴唇翕动,只碰了一下杯沿,便又将酒杯移开了。
声音压抑的平静。
“出去。”
“妾身……”
“我叫你出去。”
等那女人带上门离开,萧闵终于将酒杯狠狠地摔了出去,啪嚓!
清脆爆裂的一声响,酒杯在门板上撞得粉碎,酒水飞溅一地!
“徐未宁。”萧闵一字一字地说道。
小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见他双眼赤红,胸膛急促地一起一伏着,小臂上青筋浮起,唇角反而扭曲出一个异样的笑容。
“本宫方才还道是自己多疑了,谁知他真是好会装。本宫告诉他马面死的时候,他还一副很惊讶的样子;本宫有意地同他提那冯锦长得像五弟,他竟还能坦然自若地附和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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