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面心里已下意识信了徐未宁的话, 嘴上却还要多问一句:“你没骗我吧?”
徐未宁道:“我从不骗人。”
“好罢,那么……”马面沉吟片刻, 缓缓道, “我也有很久没见过那小王八蛋了, 不晓得他还在不在那里。就是出了城后,一直向南走, 有个镖局,姓裴的当家。那小王八蛋把老子的钱偷光以后,就投奔了他……”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如牛毛,夹在凉风里的雨丝,斜斜地飘了人满脸满身。
徐未宁没有带伞,便穿着雨回了宫中。这种程度的细雨, 虽不至于使人浑身湿透,却也使人从头到脚泛着凉润润的湿气。徐未宁的头发上、睫毛上都凝了细小的水珠。他一跨进殿里,就叫道:“翠云, 翠云……”
“做什么?”回应他的,却是萧闵的声音。
在这本该待在书房处理政务的时候, 萧闵大驾光临,将要批阅的奏折全搬到了偏殿里,堂而皇之地端坐中央,俨然把这里当作了第二个书房。
他将毛笔搁在笔架上,道:“过来。”徐未宁便走了过去。萧闵一抓他的手,冰凉。
“下雨了。”徐未宁道。
“怎么不坐马车?”萧闵问。
“想泡个澡。”
萧闵在他手上捏了一把,叫人搬来浴桶烧水。徐未宁钻进热水里,泡了一会儿,觉得体内的寒气正丝丝地往外冒去。只听萧闵说:“王知府的快报送来了。今年批往鹤州的一百万石粮食,已有七十多万石到了当地各县衙,比往年高出了十多万。若无意外,鹤州今年的灾荒应该是能顺利度过的。”
徐未宁眨了眨眼,道:“那很好呀。”
萧闵道:“徐爱卿的功劳。”
徐未宁忙道这实在是抬举他了,他离鹤州万里开外,不过坐在床上指点两句,动动嘴皮子的事,怎么好抢王大人的功劳?想了一想,又道:“我明日去给王大人送点东西。”
萧闵“哦”了一声,尾音略微上扬,“要送什么?”
“送他一块匾额,上书‘清水明镜,恩同父母’……”
萧闵笑道:“本宫觉得不如写‘驱邪避妖,舍身取义’。”
徐未宁好奇,问这是什么缘由,那王知府官做得好好的,又何时跑去做道士了?萧闵道:“这也是本宫听来的一个传闻,说是鹤州有座荒山,山上有只大妖,每月都要下到村子里踩坏庄稼,抢掠瓜果,有时发了狂性,还要杀许多人。村民们便有了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每月初与每月底,都务必要送一对童男童女到山脚下去,那大妖吃了这对童子,沾上人气,就不会再到村子里为非作歹了。”
徐未宁倒抽一口凉气,问道:“那么王大人又是怎样对付这只大妖的呢?”
萧闵道:“王知府带着一队人马,在本该送童男童女的日子里,来到山脚下,对着山中大喊三声,求见山神。于是山神出现,问他有何事状告?王知府就同山神数落那大妖的罪行,字字珠玑。山神听了,便道:‘那妖怪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香火气。要叫它把香火气吃进肚子里,它就完了。’于是众人便开始想法子,该如何叫那大妖吃下香火气?”
徐未宁道:“那可以将它引进庙里,给它喂几尊神仙石像,神仙大人有大量,不会怪罪他们……”
萧闵道:“不过那大妖是不吃死物的。”
徐未宁道:“那怎么办呢?”
萧闵道:“最后,山神告诉了众人一个法子。由于王知府这些年功绩卓越,很受众人的敬爱,于是可以给他造一座生祠,日夜供奉香火。王知府受了七七四十九日的香火,身上沾满了香火气,便自行进了山中,去送给那大妖吃了。”
徐未宁微张着嘴:“那确实是舍身取义……”
萧闵笑道:“据说那大妖将王知府吞进肚中后,顿时腹痛难忍,从山顶一路直滚到山脚下,一边滚,一边渐渐地化作青烟。最后滚到村子里时,它已彻底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巨大的胃袋在地上。村民们将那胃袋割开,发现王知府竟还活着,于是连忙将他救了出来。从此,鹤州那座荒山上就再没有妖怪作乱了。”
徐未宁也笑:“王大人神仙保佑,福大命大,真是传奇传奇。”
萧闵道:“你呢?”
徐未宁道:“我?”
“你以前有没有过这样的传闻?”
“那倒没有,我从来没遇见过吃人的妖怪……”
“本宫可听说了。”
徐未宁大为好奇,也想知道自己究竟在何时何地有了何种有了这样夸张的传闻。萧闵悠悠道:“本宫今日见了尹尚书,是他告诉本宫的。他说在许多年前,也忘记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了,齐国有个叫安河的镇子,围湖而建,湖中有条蛟龙,原本沉睡了几百年,不知怎的苏醒了,搅起通天的水柱,要淹掉整个镇子。眼见大水难治,你便从京中出发去收服那条蛟龙……”
徐未宁呛了一下,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一边咳,一边又止不住地笑。于是又咳又笑,一张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喘了口气,一开口却道:“唉……”
萧闵道:“又来了。你成天到底哪有这么多气好叹?”
徐未宁道:“事实上没见到那条蛟龙,我非常遗憾……”
浴桶里的水已经泡冷了,徐未宁即便再犯懒,也得起身了。才跨出浴桶,萧闵就将他捞了过去,草草地擦干了水,敞开外衣把他包住了。
屋顶上,小九本来百无聊赖地盘膝坐着,望着远处将要落山的夕阳。一场雨过后,天空现出一片澄澈的灰蓝色。那轮夕阳挂在当中,像破开了一个口子。
直到听见屋内的谈话声停歇下去,过了一会儿,变成了非礼勿听的轻喘声。
小九的耳朵动了一动,利落地翻身起来,踩着屋瓦往远处跑去了。
寝房门外,宫女们排成一列,捧着暖炉,端着晚膳,听着里头不大不小的动静,面面相觑。这东西究竟是送还是不送呢?
徐未宁原定次日便去镖局找许子越,但被萧闵按在怀里胡来了许多轮后,腰酸腿痛,精力不济,于是又歇了一日才出门。
他循着马面说的地方找去,果然见到一家镖局,厚重的黑漆木门两旁,杏黄色大旗迎风招展。
宽阔的前院里人来人往,托镖的,搬货的,擦兵器的……一辆镖车滚着泥进来,打眼显得十分拥挤。两名镖师正在门后比划招式,见徐未宁独身走进来,浑身上下空无一物,手里也未牵着马绳,于是停下动作,齐齐望着他。
徐未宁客气地笑道:“我来找个人。”
镖师问:“找谁?”
“姓许,名叫子越的。”
“没有许子越,只有个裴子越,是我们少当家的!”
徐未宁心道,许子越既投奔了这位裴当家,那确实应当改姓作裴了,于是转口道:“对,我要找的就是裴子越,只是他以前姓许……”
两个镖师对视一眼,问道:“你找他做什么?”
“他舅舅在外头犯事儿了,这会儿正押在县衙里,可他先前同我赌骰子时出千,欠我的钱还没还……”
镖师道:“少当家的舅舅,就是我们当家的!我们当家的正在厅堂里,什么时候犯事儿到县衙去了?”
徐未宁道:“呃,这个——”
话音未落,只见镖师对着他身后道:“少当家。”徐未宁回过头,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信步走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窄袖长衫,容姿清俊,口气温和:“找我么?在下裴子越,请问阁下是……?”
“我姓徐,字小玉,是你舅舅的……呃,同他赌骰子的……”
裴子越仍和气地笑道:“我舅舅在厅堂里,大概正练他的字,没听过他与谁赌过骰子。”顿一顿,又道,“你大概是记错人了,小玉兄。来罢,我送你出去。”
他看了徐未宁一眼,率先走出门外,徐未宁正要跟上,“嗒!”只见一道残影从空中急飞而过,深深地陷入了木门之中!
裴子越反应极快地一抽身,躲开那道残影,定睛看去时,发现那竟是一块石子,棱角并不算锋利,能打入门中,想必丢出石子的人用了十成的力气。
随即,一个玄色身影从高处一跃而下,刀光银亮,朝着裴子越直劈而去!
裴子越急退几步,躲过这刀,同时伸脚一勾,将门边竖着的长枪勾进手中,与他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不相上下,最后刀枪相撞,翁然争鸣,停在半空。
院中众人听见打斗声,纷纷跑出门外,惊喊道:“少当家!”
裴子越却仿佛定住了。
他的目光从刀枪相抵的间隙里穿去,落在对方的脸上。许久,眼珠略微一转,道:
“师兄?”
小九并不吭声,当胸一脚将裴子越踹开。裴子越与他一路斗进院里,长枪被他斩作两截后,便丢了长枪,又顺手从兵器架上抽出只缠满布条的铁棍。
“有人闯进来了!”“快!保护少当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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