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疑_银山暮雪【完结】(22)

  而他此刻呢,兴也起了,愁也消了。等回到寝宫里,他一定要立刻躺在床上睡了。一觉无梦地睡到天光大亮,更是万分的舒服。

  但徐未宁走了许久,却始终没见到宫门。他似乎走反了方向。可两脚却不听使唤,仿佛脚底生出了想法,自行地带他往某个地方走去,而且一定要走到那里才行。

  渐渐地,重重的灯火在他身后流过了,他走到了一片昏暗的郊外。荒郊野岭,没有人烟。贫瘠的草丛间,立着一块多年的碑。

  那是李绪的墓碑。

  徐未宁在这时又忽然想起自己要同江允说什么了。他想说,书中写的东西总是不尽相同的。他的养父也曾读过许多书,且屡屡地教诲他,做臣子的,务必要以君为大。

  李绪曾对他说起过自己的旧事。他原是先帝太傅的庶子,家中排行靠末,在一干兄弟间并不讨好。而先帝不知何原因看中了他,把他提拔到身边去随侍,给了他许多要事去做,叫他在家族中也有了点风光。

  后来,先帝夺嫡时,李太傅身处另一皇子党派下,便与先帝之间生出了龃龉。先帝将李绪叫去告诉了这一切,李绪便替他在众人面前斡旋着,等到了某个时机,便亲手除掉了自己的父亲,将先帝送上了龙椅。

  先帝亦将他的堂妹纳作皇后,又赐他封地,叫他成了齐国唯一的外姓王。

  什么荣华,什么富贵。

  什么青史,什么名声。

  什么生,什么死。

  君恩有授即得。

  徐未宁坐在墓前。不知是因夏天到了末尾,还是此地阴风阵阵,反正酒劲带来的燥热逐渐地散去了,湿透的衣服紧贴在后背上,冷得很。

  “徐未宁?”

  似乎有人在叫他。

  “徐未宁。”

  徐未宁茫然地扭头看去,发现那并不是错觉,而的确有人在叫他。

  那人站在不远处,一棵苍翠的树底下,站在那里,像一个陈旧的虚影。

  “……兄长。”徐未宁喃喃地叫道。

  算起来,他与李允章也有很久没见了。

  “你来看父亲了。”李允章走过来,站在他的身边,垂下眼去,来回地打量他,“你在萧太子身边,待得还好么?”

  徐未宁的嘴唇翕动片刻。片刻后,却答非所问道:“兄长过得还好么。”

  “一切如常。我如今在郊外买了栋旧宅,虽地段偏僻,且很狭小,但不过容身之处而已。”李允章道,“不过我瞧你这身打扮,绫罗绸缎,金簪玉带,看来萧太子现在可是很爱惜你呀。我记得几年前见你时,你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差被玩成一把骨头了,没想到如今竟还能得萧太子的青眼。”

  他笑了一笑,“徐未宁,你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

  ==========作者有话说:==========

  一个短短的过渡章。遗憾离场。下一章萧太子就出现了。!

  第19章

  更深夜重。

  萧闵中衣半敞,倚靠在床头,手里举着卷书读。此书名为《奇闻异录》,顾名思义,是专用来记载各种奇闻异事的,林林总总,不下百篇,内容夸张至极,其中有许多篇幅在讲人妖相恋,又有许多篇幅在讲人鬼复仇,剩下几篇噫吁嚱,做人真是难哉难哉!

  此书如此胡言乱语,无稽之谈,放在以前,萧闵是绝不会读的。连看也懒得多看一眼。平白浪费他的时间。

  然而,也不知什么缘故,他今晚忽然就起了念头,特地叫禄公公把此类的书都给他找来。

  他一面随性地翻页,一面心想:徐未宁那个胆子小的,一听见妖魔鬼怪的东西,就要吓得干瞪眼了。哼。这究竟有甚么好可怕的?真是个蠢货。

  等他回来,在睡之前,若吓他一吓,他怕是整晚都不敢睡觉了。

  萧闵抬起眼,向外头叫道:“禄公公。”

  禄公公进来:“殿下。”

  萧闵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禄公公很摸不着头脑,不知萧闵今晚为何格外惦记着时辰,到这会儿已问过五六次了,“回殿下的话,现在已过戌时了。”

  萧闵蹙起眉。这徐未宁去酒楼吃个饭,能吃上两个时辰?到这时还不回来,在外头做什么呢。

  该不会要留宿在那酒楼里吧?也全没派人来同自己告知一声。和江允谈天说地真是很畅快呀,好你个徐未宁。

  禄公公见萧闵沉下脸去,把书远远一丢,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是要就寝了么?”

  “不用,”萧闵冷冷道,“去叫小九来。”

  片刻之后,只听房梁上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灵巧地从瓦檐上掠过,随即一个穿着黑衣,看着十六七岁的少年从窗外翻进了寝宫里,轻巧落地,道:“殿下。”

  萧闵道:“半柱香的时间。去把徐未宁给本宫抓回来。”

  小九接令,又轻巧地翻出窗去。

  禄公公心知肚明地走到条案旁,揭开香炉的顶盖,插了支新香进去点着。

  萧闵盯着那支香,一动不动。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小九回来了,对萧闵拱手道:“启禀陛下,在下已把徐公子带回来了。”

  萧闵问:“人呢?”

  小九道:“在外边吐呢。”

  萧闵走出殿外时,徐未宁正蹲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到最后已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是干呕,嗓子眼儿里直泛酸。

  “你做什么了?”萧闵大步上前,一把扳过他肩膀。

  只见徐未宁满身酒气,长发散乱,额头上擦破了一小块,衣裳上也沾了不少的泥。萧闵将他扳过去,面对着面,他便用那双水蒙蒙的眼睛不很清醒地瞅着萧闵,半晌,迟钝地一眨。

  “做什么去了?”萧闵又问一遍。

  徐未宁小声地说:“水。”

  萧闵瞪着他。

  “喝水。”

  “……”萧闵从鼻腔里重重地出了一气,招手道:“倒水来。”

  徐未宁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啜水喝。喝够了,舔舔嘴唇,便径自把萧闵一推,万事不管地就地仰倒下去,天为被地为床,开始呼呼大睡。

  萧闵:“……”

  禄公公与小九侍立萧闵两侧,皆屏息敛声,不敢吭气。

  “小九,”萧闵的语气里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你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小九老实道:“就在宫门外。宫门早下钥了,徐公子进不来,便坐在那里。”

  萧闵扯着徐未宁的胳膊,把人生拉硬拽起来,听见徐未宁不满地咕哝一声,扭着双臂企图把他甩开,简直气得发笑。

  “徐未宁,你再敢出去喝酒,喝成这样回来!等明早你醒了,看本宫怎么对付你。你便等着吧。”

  他万分嫌弃地把人揽进怀里,站起身来,只道自己也要再沐浴一次,真是麻烦得很。

  三更时分,承明殿里仍灯火通明。宫人们搬来浴桶,又拿来香叶、药膏,煮了柑皮水,一切备好,便架起屏风退下。萧闵不顾徐未宁如何吭叽,强行将徐未宁扒了个精光,丢进浴桶里,扑通一下,溅起水花。

  他将衣服丢进竹篓子里,想了想,忽又觉得不大对劲。

  萧闵平常是不大注意徐未宁戴了什么珠宝玉饰的,或是注意不到那些额外的点缀,但他今天下午却格外留了心,因为发现徐未宁出门后又专程折返了一趟,从妆台盒里拣了支海棠白玉簪戴上。

  而他剥下来的这些衣物里,压根儿就不见那支玉簪的影子。

  萧闵目光沉沉。

  “徐未宁。”他走到浴桶旁道。

  徐未宁的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

  “徐未宁。”萧闵拍拍他的脸。

  徐未宁仍没有动静,萧闵便把帕子丢进水里,浸透了,也不拧干,就这么水淋淋地糊在徐未宁脸上,大搓一番,把徐未宁活活地搓醒过来了。

  他半睁着眼,半张着嘴,呆呆地望着萧闵。萧闵丢开帕子,去端了柑皮水过来,喂到他嘴边:“喝。”

  徐未宁不肯喝。

  “喝。”萧闵放沉了语气,把话说两遍。

  徐未宁心有不甘,但迫于淫威,只好把它慢慢地喝完了。

  萧闵放下碗,见他的眼神逐渐清明了少许。

  “清醒了吗?”

  “啊。”

  “本宫问你。你身上这些是怎么回事?”

  “啊?”

  萧闵伸手轻擦了一下他的额头,他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

  “怎么回事?”

  “摔跤了……”徐未宁嘀咕道。

  “怎么摔的?”

  徐未宁觉得他实在是莫名其妙,而且很讨人烦。问来问去,哪里有那么多话好问的?吵得人一点不安生。本来就已经很头疼。

  “摔了呗。”

  “本宫问你怎么摔的?”

  “就是摔了。”

  “徐未宁。”

  徐未宁听见自己堂堂大名,反而把眼一闭,直直地向下钻进水里了。

  不一会儿,水面上咕嘟咕嘟地泛起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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