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徐未宁“哔——哔——”地吹了两声,示意自己所言非虚,这的确是枚难得会响的哨子,而且吹出来的声音清脆嘹亮,十分珍贵。
他还打算再接再厉地吹响第三声,萧闵忽然伸手,从他嘴里拽走了这枚竹哨。
“本宫也没有跟别人讨东西的爱好。”萧闵道。
徐未宁心道,原来打劫不算是讨东西。一面顺着台阶下来,样子真心实意,“我是想送给殿下的,殿下若不嫌弃……”
萧闵这才收起竹哨,朝寝屋挑了挑下巴,示意徐未宁一块儿进去。
徐未宁小声道:“我还没沐浴。”
萧闵诧异一瞬,反应过来,捏住他的脸,笑了一声:“有事同你说,不是要干你。”
两人进了屋,面对面地在床上坐下,萧闵将那份鹤州旱灾的文书摊开在徐未宁面前。
“这位王知府,你应该很熟悉吧。”
徐未宁的目光落在文书右下方,定定地看着那个落款名字。
王梦今。
何止是熟悉。这是他在齐国时的同僚。
这位王大人在齐国同样声名赫赫,与徐未宁并称“嘉佑双子”,朝中大小事务,往往是先经由徐未宁的手,盖章定论,再进一步交到王梦今手中,妥善地安排施行。
当年慕容栩执意要建摘仙楼,徐未宁劝他不动,几次三番地争执后,两人之间便有了嫌隙。徐未宁压着诏令不许下达,慕容栩便总算觉得他碍眼,一怒之下痛骂了徐未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赶出了诏事阁。
徐未宁茫然地立在宫墙边上,一时不知是该甩手不管,径直回到府里去,还是折返回诏事阁,好好地同慕容栩服软认错,祈求陛下的宽恕。
“徐大人,”一辆马车缓缓地在他面前停下,车帘掀起,帘后露出一张和气的笑脸,“怎么杵在这儿遛闲?”
“王大人。”徐未宁道。
“要没别的事,不如到我府上去吃茶。”
“修摘仙楼的诏令,已经下到户部去了,”徐未宁道,“陛下要今天即刻动工……”
“那太不巧了,今天徐大人恰巧要来我府上作客,我做主的,还得招待。”王梦今淡定道,“走罢,徐大人,咱们今天不谈朝事……”
王梦今就这么装瞎作聋,太监带着诏令跑来宣读了几回,他都客客气气地把人迎进来,恭恭敬敬地俯身接旨,再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然后继续不为所动。
慕容栩等来等去,从夏天等到秋天,再从冬天等到春天,直等到萧闵率领的铁骑踏破齐国土地,那座梦里的摘仙楼都还不见半点影。
齐国兵败后,徐未宁被掳进东宫,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听说过王梦今的下落。他听说的只有慕容栩与两位妃子一同被关押在了京外小楼里,封了平安侯。没过两年,丽妃便由于终日的惶惶不安,抑郁而死;再过一年,燕妃被萧五皇子看上带走,害了痨病,也死去了。红颜薄命。
其余的许多旧相识,也各有下场。
总归人不过两条路可走,一条生路,一条死路。只是人人走得不尽相同而已。
再听见王梦今的名字,是在三年前的立秋前后,据说他到周国之后,便在宁县、南丰、清河等地辗转做官,因连番做出了许多功绩,所以一路被提拔至了京城。
“他原本将要在京就任工部尚书,但因为得罪了姬进忠,所以又很快被贬到了鹤州去,”萧闵道,“他到鹤州上职时,正逢当地灾荒,朝廷开仓放粮二百万石,实际到手却不足一百万,王知府费了一番力气,最后平安无事地度过去年的灾荒。”
徐未宁缓缓道:“这位王大人,确实是个厉害的……”
“本宫看来,徐爱卿也不遑多让,”萧闵微微一笑,“眼看今年灾荒又至,不知徐爱卿有何高见?”
徐未宁沉吟片刻。
他说:“天高路远。”
“开仓放粮,放多少,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这批粮食的下落——从何处走?经何人手?囤在何处?”徐未宁的手指轻点文书,缓缓道,“有在运粮途中浑水摸鱼的,就额外开辟几条道路,分散数量,定点抽查。有大量囤粮的,就征他粮税,逼他外售。有高价卖粮的,就出以更高价收,招来各地粮商供应,粮价自然回落。”
萧闵扬眉笑道:“那若都不起效用呢?”
“那就罚,”徐未宁冷静道,“贪污粮食的,罚没家产。囤积量巨大的,罚没粮食。价高于市场数倍的,先拖下去打,打完再把粮食和家产一并征收了。”
“软硬兼施之下,本宫不信还能出什么乱子。”萧闵将文书折起,轻拍在徐未宁脸上,笑道,“就照徐爱卿说的办。”
==========作者有话说:==========
萧闵:(抢走沈洵的哨子)
沈洵:?
龟速码字中…短小的一章。灰溜溜地走开
第16章
商定以后,徐未宁便坐到桌边,就着明亮的烛光,开始起草诏令。
他沉吟片刻,心里已有了章法,于是将笔尖在墨砚中点蘸两下,提笔落墨,行云流水地写成了,交由萧闵看过,没有什么可改动的地方,便印上青章,等明早给沈洵去往各方下达。
“殿下。”徐未宁忽然道。
他按住萧闵钻进衣里的手,试图阻他作乱,然而萧闵不为所动,在亵裤上端熟练地抚摸打转,直摸得他小腹微缩,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怎么了?”萧闵咬着他的耳朵道,“公事既已做完了,私事也是很要紧的。”
“我还没沐浴……”
话音未落,萧闵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迫使他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半仰起头,随即俯身去亲他的嘴唇。
两人的唇舌交缠在一起,啧啧作响,徐未宁渐渐地整个身子都开始向后仰,眼见要掉下去了,萧闵才将他扯正回来,最后咬了一下他的舌尖,听他“嗬”地吸了口气,才退开半寸,亲昵地抹掉他唇角的涎液,道:“本宫也还没有沐浴,爱妃就同本宫一起沐浴吧。”
他照例将汤泉殿的宫人都遣散出去,只与徐未宁两人待在殿里。禄公公侍立在殿门外,隔着一道紧扣的长帘,隐约听见里头传出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时高时低,春水荡漾,连他这阉人听了都心浮气躁。
禄公公匆匆地往远走了些,心道,这徐未宁还真是个妖精。
他在萧闵身前尽心侍奉了十几年,察言观色,练就了一副做肚外蛔虫的本领,时刻能揣摩出萧闵当下究竟是何喜怒、有何意图,明白太子笑时未必高兴,沉着脸时也未必发怒,然后顺势而为,从没有出过什么错。
因此,当东宫里逐渐传起徐未宁失宠的流言后,禄公公是很不相信的。他常见到萧闵对徐未宁训话,譬如问他上回那条天青色海棠纹齐胸襦裙放哪儿去了,怎么再不见穿?又譬如说他早上起得既晚,晌午还睡得昏天黑地,成天跟只懒狐狸似的,像什么样子!诸如此类,虽板着脸,但绝不是发怒。
他私下找太医问明了徐未宁的状况,听说不容乐观,便急匆匆地赶回承明殿,欲告知萧闵时,却见萧闵两眼通红,形容可怖,“啪!”地便将徐未宁的玉令摔进满地狼藉里,仔细地看,手臂还细微地发着抖。
他瞪着不请自来的禄公公。
禄公公脚下一软,险些魂飞魄散。
那是十几年来,他见过萧闵发的最失态的一次火。
怒火中烧,已不足以用来形容。
那是恨。
恨得咬牙切齿,理智全无,几乎要怄出一口血,就算死也要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恨。
禄公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徐未宁是怎样惹得萧闵如此恨极生怒。
宫中传闻的失宠,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萧闵绝不会让徐未宁再好端端地活着。
不过徐未宁这时正高热不起,连清醒的时候都很少,既不像是寻常的风寒,又查不出根本是什么原因,就那么有一口没一口地吊着气,再过不久就该病死了。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萧闵便没额外地去处理他。
然而,徐未宁却始终没死。他就那么昏睡着熬过了高烧,平白无故地痊愈了。
萧闵闻说此事后,当晚便带着禄公公摆驾过去。禄公公心道,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这徐未宁既没有病死,就必得被萧闵亲手弄死了。要是赐白绫、抹脖子,给个痛快倒好,若是喂毒药、做人彘,那真是生不如死,死不瞑目……
禄公公在门外屏息候着。
听见萧闵要他去端一碗粥。
后来,萧闵让人将宝珠拖出去打死时,禄公公奉命在旁监管行刑。他面上没什么表露,心里其实汗如雨下,神思不属间,没来由地想起了那碗粥。
那是他迄今为止格外幸运的时刻。
“徐公子。”禄公公端起笑容,朝率先出了汤泉殿的徐未宁点头哈腰。
徐未宁的面颊被蒸成热粉,身上酸得很,两条腿也有点站不住,应了一声,便抓紧地往寝宫溜去了。萧闵紧随其后出来,十分闲适,禄公公想了又想,最后下定决心,叫道:“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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