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上沾着碎玻璃渣, 裤腿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带着血痕的皮肤。
“你故意的。”霍琰喘着气说,声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 “你停车,你站在这里, 你故意的。”
随云看着他, 没说话。
霍琰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路灯正下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圈暖橘色的光晕里, 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每一道伤口、每一滴汗都被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胸膛起伏的幅度变小了,但脖子上的血管还在跳,突突的,贴着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顶。
“我追出来的时候摔了一跤,”霍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那块皮肤被碎玻璃割得乱七八糟, 血已经干成了深褐色的痂, “你走得太快了。”
“你可以不来。”随云说的很平静。
“我试了。”霍琰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和之前那种疯狂的暗火不同,更沉重,像被反复碾压过之后终于沉到了底。
“你走了之后我在前厅里坐了十分钟,我告诉自己霍家完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追出去也什么都留不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随云面前。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两个人在路面上投下一团合并的影子,被风吹得微微摇晃。霍琰抬起手来,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手指上还沾着碎玻璃渣和干掉的血痕。他的手掌在随云面前停着,掌心微微发颤。
“但我追上来了。”霍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追上来了,站在这里了。随云,你看着我的眼睛。”
随云看着他。
霍琰的瞳孔在路灯的暖光里是深琥珀色的,里面映着随云的脸。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衬衫布料被撑开又收回,领口那一片被汗浸透了,深酒红色变成了近乎黑色。
“霍家没了,褚家倒了,我什么都没了。”霍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体温和酒气,“但盘山公路那天你救了我弟弟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风从桥栏缝隙里灌进来,把他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完整的额头。那道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的划痕在路灯下格外清晰,像一条暗红色的细河。
“我想的是,”霍琰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几乎被风吞没,“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了,我至少还可以去找你。”
他摊开的手掌合拢了,手指收成拳,又慢慢松开。
然后他屈膝跪了下去。
跪在桥面的柏油路上,跪在路灯直直照下来的那圈光里。膝盖磕在粗粝的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碎玻璃渣扎进膝盖的皮肉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仰着头看随云,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霍琰,从今天起,人给你,命给你。”他说,声音粗粝,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砸出来的。
“霍家所有能用的东西我都交出来,港口的人脉、褚家的旧渠道、能变现的资产,全部给你。我这条命从盘山公路那天就是你的了,你自己来拿。”
风从海面上涌过来,把桥面上的路灯吹得微微摇晃,光晕在霍琰脸上晃了一下。
他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随云,脖子上那根血管还在跳,贴着绷紧的皮肤一下一下地顶。
随云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桥上的风把远处港口的汽笛声送过来,那声音低沉悠长,在夜色里荡开,像某种古老的仪式里的号角。
随云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伸手碰到了霍琰的脸。掌心贴着他瘦削的颧骨,那里还残留着汗水和血的咸涩,皮肤烫得惊人,在夜风里像一块被烧过的石头。
“霍琰。”随云说。
霍琰在他手掌下面颤了一下。他闭上眼,把脸往随云掌心里贴了贴,呼吸从鼻腔里呼出来,又热又潮,扑在随云手腕的皮肤上。
“起来。”随云说。
霍琰睁开眼,看着他。随云的手从他脸上收回来,掌心在路灯下面摊开,上面沾着霍琰的血和汗,被灯光照得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湿光。
“你追上来这件事,”随云说,“我收下了。”
霍琰看着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碎得彻彻底底,从眼底涌上来,涌成一片模糊的、滚烫的湿意。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在夜风里微微打颤,但他站得很直,肩膀平展,和之前前厅里那个瘫跪在黑暗里的人判若两人。
他伸出手来。
随云看着他那只手,手指上还沾着玻璃渣,指甲边缘有干涸的血痂。
随云伸手握住了他。
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一个烫一个凉,汗和血混在一起,在路灯下面泛着湿润的光。霍琰的手指从指缝间扣进去,握得死紧,掌心贴着掌心,
每一寸皮肤都严丝合缝地压在一起。海风从桥栏外面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衬衫吹得贴在一起又分开,贴在一起又分开。
只一秒,或者只有半秒。
下一瞬,随云就抽出了手。
远处的车灯闪了一下,谢晏知从车里下来了,站在桥头看着这边。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靠在车门上,手臂抱在胸前,远远地看着路灯下那两个握着手的人影。
霍琰侧过头去看了谢晏知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随云。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浅,带着一种被彻底碾碎又自己拼起来的坦然。
“你有多少男人了?”霍琰问,声音里的哑已经沉下去了,浮上来一层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随云没回答,转身往车的方向走,霍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还有些跛,膝盖上的伤在每一步落地时都扯一下,但他没停下。
谢晏知看着两个人走过来,目光从随云脸上移到霍琰脸上,又移到两个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手里那把没送出去的伞放回了车里。
“回去?”谢晏知问。
“去卡斯克那边。”
车门打开又关上,引擎启动的声音在桥面上格外清晰。车调了个头,往卡斯克庄园的方向驶去。
随云坐在后座,左边是谢晏知,右边是霍琰。
霍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头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最后落在了随云的肩头。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酒气和汗味混着体温从肩头那个接触点漫上来。
谢晏知从看了几秒,偏过头去看向窗外。桥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明暗交替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流动的光,看不出情绪。
车驶下跨海大桥时,随云忽然开口:“霍琰。”
肩头上的人动了一下,没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你的港口渠道,明天中午之前把所有清单送到卡斯克庄园。”
霍琰睁开眼,从随云肩头抬起头来。他霍琰睁开眼,从随云肩头抬起头来。他看着随云的侧脸,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说了,人给你,命给你。东西自然也是你的。”
他把头重新靠回座椅上,没再靠回随云的肩,但手从旁边伸过来,指尖碰了碰随云搭在膝盖上的手背。那个触碰很轻,像是不小心的,指腹在随云手背上一掠而过,触感粗粝而滚烫。
随云没有缩手。
谢晏知从另一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车厢里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冲淡了一些,带进了远处休斯利湖方向的水汽和晚香玉残余的甜香。
车驶入卡斯克庄园的林荫道时,庄园门口的路灯亮着,把铁艺大门照得泛着暖金色的光。门廊下面站着一个人影,穿着深灰色的家居长袍,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瓷杯。
卡斯克站在门廊下面,看着车驶近,看着车门打开,看着随云从车里出来,看着霍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谢晏知从另一侧下车。他走下门廊的台阶时,听到身后传来霍琰的声音,低而哑,被夜风削得有些模糊。
“这庄园挺大的,”霍琰说,“有我住的地方吗?”
卡斯克看了他一眼。
“有,”卡斯克说,“地下一层,杂物间旁边。”
霍琰笑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滚出来,沙哑而坦荡。
“行啊,”他说,“有张床就行。”
他跟着随云往门廊里面走,谢晏知落在最后面,关上车门时抬头看了一眼休斯利湖方向的夜空,云层被风撕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湖面上铺开一条碎银般的窄路。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门廊。
庄园的门在所有人身后合上了。
第80章
庄园的早晨来得迟。
休斯利湖上积了一夜的雾还没有散尽, 灰白色的水汽贴着湖面缓慢地翻涌,把对岸的树影和远山都吞成了一片模糊的灰。阳光从雾层上面透下来时已经被滤掉了所有温度,只剩一片惨淡的冷白, 照在庄园的玻璃窗上连反光都是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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