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云看着他,他的嘴唇在暗光里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
随云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看着宁昭言的眼睛,看了大概几秒,最后说:
“我知道了。”
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回舱房去,锁好门。”
宁昭言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随云已经转过身重新面向海面了,宁昭言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身快步走回了船舱。
随云一个人在甲板上站了很久。
海风把他的黑发吹得向后扬起,露出完整的眉骨和额头,他的脸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白色。
他抬手摸了摸左胸口袋里的晚香玉,花瓣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发软了,但香气还在。他低头闻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船舱方向,三层甲板东侧的舷窗后面,卡斯克的身影隐约可见,正站在窗前看着他。
随云移开目光,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谢晏知发来的“东侧就位”,一条是卡斯克发来的“下层有异动,比预计早了二十分钟”,还有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一行地址,底舱货运通道第五隔间。
他把手机收回去,从腰后摸出那把微型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
危机是在舞会散场后十五分钟爆发的。
随云沿着机舱通道往底层走的时候,听见了第一声闷响,声音很远,像是从船底传上来的,隔着几层钢制甲板被压扁了,随云听得出那是枪声。
他加快了脚步,皮鞋踩在金属格栅通道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通道两侧的管道在微微震动,有蒸汽从阀门缝隙里嘶嘶地冒出来,湿热而黏腻地扑在他脸上。
底舱的空气浑浊而沉重,混着机油、铁锈和某种腐败的甜味,头顶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坏了,剩下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惨白的光闪闪烁烁,把随云的影子拉成一道忽长忽短的黑色刀锋。
他在第五个隔间门口停下来。
门是虚掩的,里面有人压低声音在说话,随云侧身贴在门框旁边的舱壁上,金属的冰凉隔着西装布料渗进来,他的呼吸放得很慢,慢到几乎和蒸汽的嘶嘶声融为一体。
底舱的空气沉得像一块浸了机油的湿布,每吸一口都刮着喉咙。
随云听见了前方传来断断续续的闷响和压抑的呜咽,有人在打斗,拳头砸在肉上的钝响混着金属管道被撞击的震颤声,在通道里撞来撞去,撞进随云的耳朵里。
他加快了脚步。
拐过最后一个直角通道口时,惨白的灯光忽然被什么遮住了一瞬,随云一脚踏进隔间,看清了隔间内的景象。
宁昭言跪在甲板中央,他的双手被一根尼龙扎带反绑在背后,手腕渗出一圈细密的血珠。他锁骨上方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正顺着胸骨往下淌,嘴里塞着一块脏污的布条,
他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正抬脚踩在他的右肩上,鞋底的泥和铁锈蹭在宁昭言白衬衫的肩头,留下一个肮脏的灰黑色印子。
黑衣人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抵在宁昭言的太阳穴上,保险已经开了。
隔间里还有四个人。
两个靠在左侧舱壁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蒸汽里一明一灭,烟灰落在他们脚边的弹壳堆上,其中一个人站在门口内侧,听见随云的脚步声时猛地转过头来,手里的枪已经抬了一半。
“有人来了——”他刚喊出三个字,随云的子弹已经穿过他的喉结。
血雾从颈动脉喷出来,在惨白的灯光下炸成一团猩红色的雾,那人往后倒下去时手指痉挛着扣动了扳机,子弹打穿了头顶的灯管,玻璃碎片和火花一起落下来,在黑暗中像一场滚烫的流星雨。
随云没有停下,他在黑暗降临的一瞬间侧身闪到舱壁旁边,后背贴上冰凉的金属,那层薄薄的汗湿衬衫贴住铁皮时激得他脊椎一紧。
随云抬手一枪。
子弹打在其中一人的膝盖上,髌骨碎裂的脆响混着惨叫在舱室里炸开,那人往前栽倒时手里的匕首脱手飞出去,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扎进对面舱壁的管道保温层里,刀柄嗡嗡震颤。
随云没有看他,枪口已经转向了右侧那个刚摸到墙边开关的黑衣人。
啪的一声,备用灯亮了,昏黄而微弱的光从舱壁顶部一排指甲盖大小的灯泡里渗出来,把隔间照成一片浑浊的橘黄色。
随云在光亮起的一瞬间看见左侧那两个抽烟的已经举起了枪,枪口正在找他的位置。
他往前滚了一步,子弹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打过去,嵌进舱壁铁皮里,弹头钻进去的瞬间火花四溅,烫热的弹壳跳出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随云在滚动中抬枪,左手撑地保持平衡,右手扣动扳机,第一枪打在左边那个黑衣人的眉心,子弹从后脑穿出去时带出一蓬灰白色的东西溅在舱壁上。
第二枪打中右边那个握枪的手腕,手枪连着半截手掌飞出去撞在管道上,那人惨叫一声捂住断腕跪下去,血从指缝里喷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
剩最后一个。
那个原本坐在阀门上的,膝盖碎了正趴在甲板上往腰后摸备用枪。
随云站起来走过去,一脚踩住他伸向腰后的那只手,鞋底碾下去时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那人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叫,另一只手胡乱拍打着随云的小腿。
随云弯腰把他腰后的枪抽出来别在自己腰后,然后蹲下来,枪口抵住他的后颈。
“谁派你来的。”随云问,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淡。
那人偏过头来,满脸是汗,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褚家……霍家……还有……的人……”
他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咕噜着血沫,瞳孔因为疼痛和恐惧缩成两个小黑点,“今晚……所有小家族的人……都得死……你也是……这个姓宁的……替你死……”
他话没说完,眼睛忽然瞪圆了。
随云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宁昭言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嘴里的布条,正拼命朝随云的方向蠕动。
他张着嘴想喊什么,嗓子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的眼睛看着随云身后。
随云本能地侧过头,余光里看见隔间角落那堆被油布盖着的货箱后面,一个黑影正缓缓站起来。
那人手里端着一把长管猎枪,枪口正对着随云的后背。
随云来不及调转枪口,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侧身、压低、准备翻滚。
但这个时候宁昭言比他更快。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弹起来,朝随云的方向扑了过去,他撞上随云的肩膀时力道大得让随云往旁边踉跄了一步,然后随云听见了那声枪响。
十几颗钢珠从枪口呈扇形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十几道银白色的死亡线。
宁昭言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震,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正面拍了一掌。
他的后背炸开一团血雾,混着血肉溅在随云的侧脸和衬衫前襟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和某种腥甜的液体顺着随云的下颌滴落。
宁昭言往前栽下去时被随云接住了。
他的身体轻得不像话,软软地挂在随云的手臂上,他的脸贴在随云胸口,嘴角涌出一大口血。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放大,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我……一直……想跟你……”
他没有说完,眼睛里的光散了,他的手从随云手臂上滑落下去。
底舱的蒸汽还在嘶嘶地冒,备用灯昏黄的光照着他半边脸,那半边脸上溅满了宁昭言的血,从额角到下颌,深红色的液滴沿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在他下巴尖上凝成一颗饱满的血珠,颤了颤,坠落。
另一半脸还是干净的,白得像月光下的瓷器。
他半蹲在宁昭言渐渐冷下去的身体旁边,血从指缝间滴落,他低头看着宁昭言。
随云伸出手,把宁昭言的眼皮合上了。
他转身的速度很快,快到那个端猎枪的黑衣人来得及把第二发子弹上膛。
那人站在货箱后面,猎枪的枪管还在冒烟,脸上带着一种杀了人之后的茫然和亢奋交织的扭曲表情。
他看见随云转过身来,枪口抬起来对准随云的胸口。
随云没有给他扣扳机的机会。
他右手的枪先响了,子弹打在那人握枪的虎口上,猎枪脱手飞出去撞在舱壁上,震落一片铁锈和灰尘。
那人惨叫着想弯腰捡枪,随云的第二枪打在他膝盖上,髌骨碎成粉末的声音被惨叫盖过去,他跪倒下去时随云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随云低头看着他,那张溅满血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尊冷面修罗,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你是哪家的人。”随云说。
那人跪在地上捂着膝盖,疼得满脸是汗,但还是咧嘴笑了一下,满嘴血沫里露出两排白牙,笑得狰狞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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