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伸手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歇会儿吧,我跟犸说点事。”
月点点头,放下药锤,转身出了屋子。
兰也两天没怎么合过眼了,这些天夜里她一直带着部落里的年轻人巡逻,不光要预防寒潮,还要提防不知会从哪里冒出来的敌人。
“这几天怎么样了?”犸低声询问。
兰沉着脸摇了摇头,“今早巡逻又冻死了四个人,其中有三个是孩子。”
犸双手扶上额头,像是被人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低声祷告起来,希望这些孩子的灵魂能被天阳神接走,从此不再受苦。
“更糟糕的是,”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在一个日头之外的地方,发现了多戈玛人蓄养的马粪,只怕他们很快就要有动作了。”
屋子里静了一瞬,火塘里的木柴爆裂声显得格外刺耳。
那些人比虎狼更恐怖,一旦他们打过来,以袒图现有的人手和武器,根本抵挡不住。之前在多戈玛西边有一个炎干部落,比袒图还要大一些,因为跟多戈玛起了冲突,不过半年便被屠杀殆尽,整个部落无论男女老幼,一个都没放过。
犸长长地叹了口气,胸膛里发出浑浊的呜咽声,“兰,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去干格落寻求庇佑。”兰的话说得干脆,像是早已在心里掂量了无数次,“我已经跟升商量好了,他们会借给我们一块地度过寒冬,等明年春天我们再回来。”
兰之所以选择迁移到干格落附近,不全是因为她与升的关系。
袒图与干格落信仰的都是天阳古神,共同的信仰让两个部落世代通婚,相处起来少了许多摩擦。
往南走有塔南部落,虽然也跟他们有联姻,但塔南部落信仰的是千叶神。若去投奔,寄人篱下已是艰难,若再因信仰生出嫌隙,恐怕两边都不得安宁。
“干格落离我们这里有三个日头的距离,大雪封山,只怕部落里很多人走不到地方就会被冻死……”
犸心里还有另一层担忧没有说出口。袒图的这片土地,前面是溪流,四周是平坦的沃土,这样的好地方,一旦离开,恐怕很快会被人占去。到时候,他们还能回来吗?
兰握了握拳,“无论如何,也好过被多戈玛屠杀。”
犸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带着年轻人离开吧,我和那些上了年纪走不动路的,留在部落里守着这块地。”
“那怎么可以!”兰猛的声音拔高了半寸,“你是部落的巫,大家不能离开你!”
犸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平静,“这几天我已经将自己学过的东西都教给了月。你的女儿十分聪慧,如果可以,我希望她能接任我的位置,成为袒图的巫。”
兰语气强硬地说:“这件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犸,你必须跟我们一起走。”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我不会把你们留在这里让多戈玛人屠杀,一个都不会。”
犸没有出声,兰转身走了出去,望着她挺直的背影有些恍惚,兰真是越来越像她的父亲了。
*
另一边,一队二十多人组成的小队正翻越雪山,朝袒图部落的方向前行。
为首的正是升,他们每个人手里都牵着一个木头做的雪橇,上山的时候略有些吃力。下山的时候,大家便坐在雪橇上,以胳膊和腿当舵,穿过密密的树林快速滑下去。
“哟吼——”田兴奋地叫唤起来,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后面的日立刻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从陡坡往下滑,雪橇压过积雪,溅起一片白雾。
“小心一些,别撞到树上!”升在后面大声叮嘱。
“没事,放心吧!”两人的笑声被风裹挟着送回来。
很快,一行人就从山顶滑了下来,这可比徒步快多了!
前几日赵熠去石那里做出雪橇之后,当晚升便决定推迟两日,做十多个雪橇一并带过去。
袒图部落这些年逐渐没落,族中老人和孩子占多数,徒步迁徙的话肯定不容易。到时候这些雪橇可以借给他们用,不管是拉东西还是拉人,都能省下许多力气。
很快,一行人就抵达了袒图部落附近。离着老远,便看见袅袅炊烟升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祥和而安宁。
升知道,这样的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漫长的寒潮,短缺的食物,多戈玛不把这块肥肉撕咬干净,是不可能松口的。
进入部落后碰上不少人,袒图部落这些日子巡逻巡得十分勤,人人面色紧绷,眼含戒备,生怕突然被人偷袭。他们大多认识升,见了面便抬手朝他挥一挥,紧绷的神情也松快了几分。
“兰在哪儿?”升走上前询问。
“在部落里商议事情呢。”
升点了点头,带着人直奔袒图部落的中心。其他人则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手里牵着的雪橇,不知道这古怪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到了袒图议事的院子,升让其余人先去旁边休息,自己只身进了屋子。
袒图部落的几位长老见他进来,齐齐站起身,眼中难掩激动,“升,你来了。”
升点点头,“我已经跟部落里商议妥当,把河下游那片空地暂时借给你们,渡过这个冬天。”
“天阳神在上,真的太谢谢你了!”一位长老眼眶泛红,声音都在打颤。
“不过食物和木材需要你们自己解决。”
“应该的,应该的。”几个长老纷纷点头。
“如果你们商量好了,尽快收拾东西出发,我们这次来带了雪车,有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孩子,可以放在上面拉着走。”
“雪车?那是什么?”几个人一听,目光里都透出好奇。
“一种在雪上滑行的工具。”升没有告诉他们这是部落里那些外乡人带来的。
即便他和兰是夫妻,但他同样掌管着一个部落,不会把那些外乡人置于任何可能的危险中。
袒图的长老们出去看雪车了,屋子里只剩下升和兰两人。
“谢谢你。”兰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眼睛下头是深深的两团青黑。
升的目光变得柔和,“我们俩不用说这些,月和星还好吗?”
“他们都好,月正跟着犸学习巫医。”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可能袒图真要在我手上灭亡了。犸的三个徒弟全都死了,部落里再也找不到一个能接受天阳神赐福的孩子。”
“兰,你做得已经够好了,这场寒潮来得太突然,不能怪你。”升走上前,揽住她的肩膀。
兰闭上眼睛,压下心底翻涌的悲伤,再睁眼时,目光已恢复了些许冷静,“你们那边怎么样?温度突然降得这么厉害,部落里有没有人生病?有没有……死人?”
升摇了摇头,“一个都没有死。”
“什么?”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等你到了就明白了,今年的干格落受到了天阳神的庇佑,所有人都不会冻死。”
兰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她立刻按下激动的心情,“我这就去吩咐大家收拾东西,明天一早离开这里!”
日带着田和方去找弟弟妹妹。在母亲原先住的屋子里,星正跟两个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这俩孩子都是兰哥哥留下的,他去世后便由兰帮忙照看。
看见日来了,星高兴地跑过来,“阿父呢?”
“他去找阿娘了,怎么不见月?”
“月跟着犸学捣药呢,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明天就能回去。”
“太好了!我都想咱们家的火炕了,这里的床太冷了,夜里冻醒好几次!”
日揉了揉他的头发,火炕睡起来确实舒坦,这几天在部落里每晚都能一觉睡到天亮,就是早上起来费劲,一离开炕,处处都是冰凉的。
忍不住想起熠来,出发那天早上去跟他道别,那家伙还赖在被窝里没起来。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衣服,伸了个懒腰时露出的胳膊白得晃眼。
日只觉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冲了上来,恨不得把他搂进怀里狠狠咬上两口。
“走,我带你去找月。”星的叫声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日跟着他去了犸住的地方。
过来时,犸正在教月最后一个方子,这是一味剧毒的毒药,仅仅一包就能杀死一整个部落的人。
每个巫都有自己的后手,这便是犸最后的底牌。
犸说得很仔细,像在交付比自己性命还重的东西,月听得认真,屏着呼息不敢有半点马虎。
直到犸将那个用树皮包裹的一小包毒药放在她手心里,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扛了半辈子的重担。
“能教的我都教给你了,你是兰的女儿也算是袒图人。以后如果我不在了,希望你能接任袒图的巫,带着他们走下去……”
月愣了一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可是,祝说以后我要接任干格落的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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