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不过为兄还有一句话要嘱咐你,小康虽远居深山,但发展得太快了容易惹眼。若想长久安定下去,还得徐徐图之,莫要太招摇。”
“多谢周大哥提点,小弟定牢记于心!”
周敏笑着摆手:“我哪会提点什么,自己的官都当不明白。不怕赵兄弟笑话,这个监察当得还不如下头的小吏自在快活。”
他性子耿直不懂变通,每年除了朝廷发的俸粮,基本上没有其他收入。
居住在幽州府城什么都贵,他从老家带来的银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这些年全靠夫人的兄长接济,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正是因为这样,与上官和同僚的关系越来越差。
赵熠也看出他的窘迫,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说话间,周敏的夫人从后院过来了,这么多年未见她同样一眼就认出了赵熠:“是,是恩公?!”
“当不起,当不起,赵熠见过夫人。”
周夫人脸上的欣喜不作假,眼角的细纹都笑开了:“快坐下,什么时候来的,官人也没告诉我一声,我去叫人备饭。”
“夫人不用麻烦,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周敏也道:“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吧。”
赵熠不便推辞,便带着几个人留在周家吃了顿饭。
饭菜虽不丰盛,一碟咸菜、一碗炖豆腐、一盘炒肉炒青菜,外加一盆粗粮饭,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下人的手艺不错,豆腐炖得入味,青菜也炒得翠绿爽口。席间赵熠询问道:“周大哥在山上见过我们烧制的瓷器,若是拿到幽州来贩卖,可有利润空间?”
周敏放下筷子道:“你们卖给商人什么价格?”
“小碗三钱,大碗和盘子都是五钱一个。”
周敏惊讶道:“这么便宜?在幽州随便买套瓷杯都要百钱。”
“此前我们也想运送到山下去卖,但瓷器在县城卖太打眼,拿到幽州又没门路,没有户籍路引连幽州的大门都进不来。”
“赵兄弟的意思是……”
“不知周大人可有认识信得过的人,我们出钱在幽州城开设瓷器铺子,周大哥找人帮忙经营,届时卖得的收益五五分成。”
周敏一听眉头紧皱,倒是旁边的周夫人立马拉住他的胳膊:“我家兄长在府城也开了两间铺面,他做了许多年生意,若是有需要应当能帮上忙。”
家里的孩子大了马上就要说亲事了,家中的开销,官场上礼尚往来,哪里不需要银钱。光靠周敏的俸禄根本不够用,总不能一直靠着她娘家接济。
周敏自然也明白其中道理,犹豫片刻道:“赵兄弟若是信得过我,那便介绍我妻兄与你认识。”
“自然信得过!那便有劳周大哥帮忙引荐了!”
这几天,赵熠带着人在城内转了转,山上的瓷器拿到这里,价格比直接卖给山上的商人要贵一些,既然都能千里迢迢运过来,何必让别人赚去差价,不如自己在城中开设铺面。
他又在城内打听了一下,租间铺面倒是不难,但需得跟官府经办好几道手续,没有熟人得拿一大笔钱,而且每年交的税也不低。
算来算去,还不如给周大人做个人情,好歹他也是官身,借他的势就不用担心以后遇上刁难。
利润上肯定比直接卖给商人赚得多,若是以后赚少了,这铺子就当白送给他了,也算报答他帮忙隐瞒小康城的事。
翌日,周敏就把赵熠和他的妻兄叫到一起吃了顿饭。
他妻兄姓王,年纪四十出头,在幽州府城经商十多年了,此前开过布坊和香料铺子,生意做得还凑合。
王檩身材微胖,一张圆脸上总是挂着笑,一双眼睛虽小却透着精明,一看便是个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他穿一身酱色布袍,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手指上还套着个玉扳指,与周敏的朴素截然不同。
周敏给两人介绍了一遍后,说了请他帮忙开铺面的事。
王家大哥一听惊讶地看了眼周敏,自己这妹婿什么时候开窍了?
过去好多人找他帮忙,拿钱的、送礼的他都不收,倒是留个好名声,可惜家里过得紧紧巴巴。他一个做大舅哥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明里暗里接济些银钱。
没想到现在主动给他联系起生意来了,心中不免对赵熠一行人多了几分重视。
听他说完瓷器生意,王檩捋着胡子道:“生意倒是好生意,就是没见着瓷器,不知道质量,不敢保证能不能卖出去。”
赵熠招手让青河从身后的背筐里拿出几盏茶碗:“这都是我们小康烧出来的细瓷,您看看能卖什么价格?”
瓷器一入手,王檩便惊了一下,这杯子轻得厉害,跟他过去拿过的瓷器完全不同,质地也更加细润。他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杯壁,只听一声清脆的叮响,余音袅袅。
仔细打量一番,发现杯底还有图样,一株浅绿色的小草,虽然样式简单,却衬得这瓷器格外雅致。
“这样的瓷器还有多少?”
“每个月能烧一千件左右。”
王檩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样一盏瓷杯至少能卖两百文,每个月千件那可是上百两银子!可比自己那两个铺面强多了!
“这门生意我接了!”
第115章
山中天凉得早, 这几日接连下了两场秋雨,一天比一天冷起来。晨雾还未散尽,便已透出几分初冬的寒意。
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 十场秋雨要穿棉”,山里的老人们坐在门槛上,一边搓着麻绳,一边望着天色念叨:“这天儿, 怕是要来早雪了。”
秋收过后,城里的百姓便闲了下来。老人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向阳的墙根下,眯着眼, 手里不停地纺着线,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落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妇人们则围坐在一起,一边唠着家常,一边熟练地鞣制皮子, 手指翻飞间,粗糙的皮子渐渐变得柔软光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皮气味。
那些汉子们,进山打猎去了。他们背着弓箭,腰间别着短刀,脚上裹着厚实的皮靴,踩在厚厚的落叶上, 发出沙沙的声响,惊起林间的飞鸟扑棱棱地掠过树梢。
尽管如今的小康城早已不靠打猎为生, 但狩猎的本事依旧不能落下,这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今的打猎, 也早已不是过去那副光景。过去用的是石矛石箭,笨重粗钝,猎起兽来事倍功半;如今换上了铜矛铜箭,刃口锋利,寒光闪闪,一箭出去,便能穿透鹿皮的坚韧,自然是事半功倍。
铁匠铺日夜叮叮当当地响着,炉火映红了半条街,打出来的箭头一捆捆地码在库房里,看得人心里踏实。
这些年,小康一直着力培养城中的孩子们习武骑射。
凡是年满十二岁的,无论男女,皆要参加训练。训练的内容便是最原生态,直接上山打猎。
孩子们在林间奔跑、潜伏、追踪,与虎狼对峙而面不改色,这份实战中磨砺出的经验与野性,远比系统操练出来的本事要厉害得多。
眼下的小康城,不光有山下中原人的忧患,西边还有蠢蠢欲动的西戎人。部落若只是富起来,却没有自保之力,便如同一块肥肉,早晚要被人叼进嘴里。
“阿父,我回来了!”
赵多和几个半大的小子抬着猎物回来,他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个头比赵熠还高一点,只是光长个子不长肉,瘦得像根电线杆,风一吹便晃悠悠的。
可这小子力气却不小,轻轻松松便扛起百来斤的猎物。
“打了什么好东西?”日笑着迎上去。
“今天没走远,师父就带着我们去老黑山转了一圈,正好遇上一伙鹿群。我猎了三头,送了月姑姑一头,给升爷爷一头,剩下的这头咱们自己吃。”赵多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了抹额上的汗,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得意。
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厉害!”
赵多害羞地挠挠头,露出一口白牙,“这才哪到哪啊,我听师父说,阿父当年可是猎过白虎呢!那白虎比人还高,阿父一箭就射穿了它的喉咙!”
“你师父又跟你吹。”日嘴上这么说,眉眼却弯了起来。
赵多的师父就是田,日整天忙于部落里的事务,没空带他上山打猎,便把孩子交给田帮忙带着。
这些年,赵多在他那儿学了不少本事,在同龄人里算得上佼佼者。
父子俩蹲在院子里清理鹿,日拿出小刀剥皮,手法利落,刀锋沿着鹿腹轻轻一划,皮肉便应声而开。赵多则帮忙拿水冲洗,血水顺着石槽流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阿父,我爸啥时候能回来啊?”赵多忽然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期盼。
提起赵熠,日的眉头微微隆起,“他走的时候说至少要三个多月。”
“那么久啊……”赵多的声音低了下去。
“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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