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嗓音越发低哑,像被河底的沙砾磨过:“当时我带着他们连续过了两次河。黑的腿受了伤,根本没法背盐;熠的身子也撑不住再来一趟。方只回去牵驴过河。哪想到快到岸边的时候,绳子突然断了……”
他哽了一下,喉头剧烈地动了动,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天已经黑透了,河水又深又急,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我们在岸上拼命追,喊着他的名字跑了很远,可到底……没能找到他。”
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忽然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虎一直抱着胳膊没吭声,此刻才沉着嗓子开口:“当时那种情况,为什么非急着过河不可?”
森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风霜与倦色,却没有半点退缩:“雨下得太久了,这些盐淋不得。我们身上带的吃食也快没了,这种天气根本没法打猎。黑就是为了找点吃的,摔伤了腿。要不是咬着牙往回赶,又累又饿只怕谁都回不来了……”
四下里安静下来,众人心里都明白,那种情形下,换成旁人也未必能比森做得更好。只是谁也没料到,那根绳子会断,就断在离岸那么近的地方。
升缓缓吐出一口气,对森道:“先回去歇着吧,这一趟,难为你们了。”
*
森他们离开后,余下的人又围着篝火商议起盐的事。
虎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要是山下真打起来,往后这盐恐怕就难买了,手头这些得省着吃。”
升点头,“之前跟天石部落商量好的那桩事,先往后挪一挪吧,眼下不是时候。”
“那跟山坎部落合并的事呢?”日问。
“他们人少,又多是年轻力壮的汉子,合还是要合的。”升顿了顿,抬眼看向儿子,“熠怎么样了?”
日的表情软下来,眼里浮起一层疲惫和心疼:“发着热,手脚都磨烂了,两边肩膀上的伤最重,磨得都能瞧见骨头。”
众人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叹这孩子太不容易。就连一向冷脸的虎也难得松了口:“早先他刚来那会儿,跟个奶娃子似的,白净瘦弱,如今倒真是个爷们。”
日没有说话,只低低“嗯”了一声,其实他宁愿熠还是当初那个健健康康、眼里带光的少年,也不愿他吃这些苦、受这些罪。
升看出儿子的心思,温声道:“这儿没别的事了,你先回去吧。等熠养好了,再细问山下的事。”
“好。”日朝众人点了点头,起身往家走去。
*
赵熠仍在昏睡着。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穿越前的世界,没有客厅里那场被老妈撞见的尴尬,也没有被迫出柜的难堪,一切都在正轨上,平淡又安宁。
他在家里过了一个漫长而开心的暑假。阳光从窗子里斜斜照进来,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风扇嗡嗡地转着,空气里有洗衣液和夏日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九月一日,按时去学校报到。
开学那天人山人海,校门口拉着大红的横幅,负责接待新生的学长学姐们热情洋溢,举着牌子满场奔走,脸上带着汗涔涔的笑。
有人帮他提行李,有人带他找宿舍,一路热热闹闹。这是他即将生活四年的地方,赵熠满心都是新奇和期待。
初来乍到,总有些拘谨。好在同宿舍的几个同学都很好相处,没过几天就成了勾肩搭背的朋友。日子充实又忙碌,上课、吃饭、打球、熬夜赶作业,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赵熠心里总空落落的,好像忘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偏偏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像有一团雾堵在胸口。
直到有一天,同班的一个女孩鼓起勇气向他表白。赵熠愣在原地,脸色发白,像被一道雷正正劈中。
不对,不对。
他不该在这里。他有自己的爱人,有两个孩子。他早已不属于这个世界。眼前一黑,画面陡然碎裂。
这一次,他孤身走在山涧的密林里。四下幽暗,树影重重,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远处,一只雪白的猛虎已经发现了他,铜铃般的眼睛在暗处射出幽冷的光。赵熠吓得转身就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跑两步便跌倒在地。
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白虎越来越近,带着腥风扑面而来——
“醒醒,熠,快醒醒!”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急切而沙哑,赵熠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慢慢聚焦。
只见日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双目赤红,一声接一声地唤着他,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
“日……”他张嘴,嗓子却哑得不成样子,像生满了锈的铁片,又干又疼。
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在他脸上,你睡了三天了,吓死我了……”
喝下几口温水,赵熠才勉强找回声音:“我……睡了这么久吗?”
他只记得那日,日背着他往回走,天很黑,路很滑,他趴在日的背上,听着他一下一下的喘息,觉得又累又困,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一回来就发烧,怎么叫都叫不醒。”日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
这三天,日几乎没合眼,日夜守在炕边。祝给开的药灌下去好几遍,赵熠的身子却反反复复地发热,刚退下去又烧起来。老赵夫妻急得团团转,生怕儿子烧出个好歹来。
万幸,赵熠醒了。
没过多久,刘丽华进了屋,一见儿子睁了眼,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你这孩子,吓死我了!烧了好几天,我跟你爸都急疯了!”
赵熠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妈,让你们担心了。”
刘丽华抹了把眼角,声音还带着哭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想吃什么?”
其实赵熠现在什么都吃不下,嘴里发苦,胃里也空得发虚。但为了让母亲安心,还是轻声道:“煮点小米粥吧,再蒸碗鸡蛋羹。”
“行,我这就去!”
刘丽华刚走,两个小脑袋就探头探脑地从门边钻了进来。
“爸爸。”
“哎,乖乖,快过来。”
多多扁着小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大些,已经朦朦胧胧懂了什么叫生离死别。
记忆深处,还残留着亲父受伤后躺在榻上、脸色灰白、气息微弱的样子。后来亲父没了,阿娘也跟着去了。他们被送到陌生人家,吃不饱、穿不暖,夜里冷得缩成一团。
那段日子早就模糊了,可那份恐惧却一直埋在骨头里。看到赵熠昏睡不醒,那恐惧又像夜里的冷风一样钻了回来。
赵熠招招手,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凑到跟前,他轻轻摸了摸多多的头:“好孩子,别哭。爸爸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多多抹了把眼泪鼻涕,抽抽搭搭道:“爸爸快点好起来,我和小宝儿给你烤小鸡蛋吃。”
“小鸡蛋是什么?”
日在一旁温声道:“咱爸在菜地里掏的鹌鹑蛋。”
赵熠忍不住笑了:“哈哈,行,等你们烤好了给我尝尝。”
“好!”俩孩子眼睛顿时亮起来,开始商量着去哪儿多掏点鹌鹑蛋给阿父补身子。
不多时,刘丽华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趁热吃,吃完了接着歇。你这一病,得好好养养。”
“我爸呢?”
“他出门了,听说是又搬来一个部落,正琢磨着盖房的事,请他去搭把手。”刘丽华把两个小家伙带了出去,轻轻合上门,让儿子安心休息。
赵熠慢慢喝下一小碗粥,身子总算有了些力气。他靠坐在枕头上,看着日目光沉静又柔软。只是这样静静看着,心里就被填得满满当当。
“肩膀都快疼死了。”他忽然小声撒娇。
“我知道,那筐盐我背着都压肩膀。”
“刚开始还好,筐子没装那么满。后来黑的腿摔断了,我们把驴子匀出一头给他,那些盐就全压在我们几个身上了。”
“拿不动,怎么不扔下一些?”
赵熠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调皮:“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这些盐买得多不容易?差一点,我们就回不来了!”
“森说了一些,可他们听不大懂中原话,讲得也不清不楚。”
赵熠便把他们入城后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细细讲了一遍。可惜了那张白虎皮。”他叹了口气,“要是没这档子事,准能卖个好价钱。”
日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不可惜,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第106章
养了四五天, 赵熠才勉强恢复过来,只是两个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结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像两条蜈蚣似的趴在肩头,看着有些骇人。
每次换药的时候,刘丽华都忍不住长吁短叹,“肯定得留疤, 打小都没受过一点伤……”
赵熠无所谓地笑笑,扯动肩上伤口时微微抽了口气:“没事,藏在衣服里头, 别人看不见。”只要脸上不留疤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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