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病痛折磨的快一年下不来床了,脾气也差,其实是个不好相处的老头儿。
如果碰上别人,天天被他板着脸挑刺儿,估计会有种热脸贴冷屁股的气恼。
但江焕恰巧是个大大咧咧的粗神经,丝毫没察觉人老头儿不待见他。
这会儿兴冲冲推着轮椅往陶家跑去。
陶景之去村长家了,陶家只有躺在床上的陶爹爹一个人。
陶景之爱干净,自然也给他爹伺候的干净整洁。
虽然陶爹爹大多数时间都瘫在床上起不来,但屋子里没有一丝不好闻的味道,反而有股子书卷香。
估计是床榻里侧那厚厚几叠书籍的功劳。
“次冷次冷——”
可怜巴巴的轮椅被莽撞人连拎带拽的弄进屋子里,江焕一脸热情。
“陶爹你看,我亲手给你做的椅子,会跑的椅子!你快来试试,我想推你出去晒太阳!”
“难为费心,我哪儿都不想去。”
陶爹爹倚靠在床头,捧着一本书,明明才不到四十岁,两鬓头发就花白了。
自从咳嗽不停,身子骨越来越弱后,他连去院子里吹风都很少。
“村里苞米熟了,好多人都在田里丰收呢,热闹的很,走,我推你去看看。”
“不爱去。”
陶爹爹已经拒绝过一次了,这会儿板着脸没好气。
江焕脚步都不带停的,弯腰就把床上的人连毯子一起抱起来。
“哎你这人!”
就跟陶景之一样,老先生跟江焕这武夫是说不明白话的。
江焕抱人的动作粗鲁,往铺着棉垫的轮椅上放时,却很小心翼翼。
陶爹爹拗不过他,又不能自己爬回床上去,气的吹胡子瞪眼,只能被人推出家门了。
江焕推着陶爹爹走在村里往农田去的土路上。
金秋时节,入了秋的风有些凉意,却像是能吹散陶爹爹这一年里浑浑噩噩的脑袋。
刚推出来家门的时候还要板着脸训江焕几句,这会儿土路颠簸的更厉害,反倒沉默了。
这样好的蓝天白云,这样好的农田丰收。
陶爹爹即便被风吹的咳嗽起来,可心里舒服的多,像是闷在胸口的病气都消了些。
江焕听见人咳嗽,有些紧张,停下推轮椅的脚步走到前边,把腿上的毯子掖了掖。
这个过程里,陶爹爹就沉默的看着他。
江焕也没说话,只是朝着人露出一口白牙,咧嘴笑了笑。
这才又继续推着人在农田边上散步。
陶爹爹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往前走,山村小路的每一处,都是他曾领着儿子走过的路。
他目光浑浊的望着远处农田,沉甸甸的苞谷把杆子压弯了腰。
有些事不用问,只眼睛就能看出来。
他想,自己都快死了,难为这俩孩子做什么。
可他不放心啊。
“......阿景是个好孩子,打小就乖,聪明又懂事,念书也勤奋。”
“我拖累了他,那孩子不容易。”
“我家里比不得你,但你不能欺负他,否则我死了做鬼也饶不过你。”
江焕攥着轮椅的手指,突然紧张的翘了翘,像是听明白了什么。
陶爹爹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又说了一句话。
“托付给你了。”
——
过年之前,陶爹爹大病一场,咳了血。
陶景之埋怨江焕不该把他爹推出去吹风,一边骂江焕一边掉眼泪。
江焕知道,陶景之不是在怪他,只是害怕他爹熬不过这个冬天。
江焕不知道该怎么做,可他知道一点。
怀里这人是被一个长者,泣血难舍的托付到他手里,他得管。
每天买药熬药,翻身擦洗。
一整个冬天,他几乎搬到了陶家住着,跟陶景之一起挤在破旧的土炕上。
白天照顾陶爹爹,夜里揽着陶景之,给人暖手暖脚。
除了亲亲抱抱,他一直没碰过陶景之,不是不想,是舍不得。
舍不得叫陶景之担惊受怕。
楚宸和夏泷说的都对,得给人个名分才能碰。
江焕从前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可他愿意忍着骨子里的狂妄自大,只惯着他的阿景。
至于那俩为什么能不要名分就......
夏泷给了江焕个很圆满的回答。
“我皮糙肉厚不要脸,楚庭轩敢不要我,我转头就能找一姑娘生七八个孩子,你家阿景行吗?”
他家阿景不行,他家阿景脸皮薄。
第100章 大醋缸
当然,跟江焕说完这话之后,夏泷回去腰疼了两天。
楚庭轩小心眼儿。
楚庭轩不仅小心眼儿,还是个大醋缸。
他只是跟江焕假设性的说要找姑娘生孩子,又不是真去生。
可当夜就被人磨的连声喊。
“不生,不生——啊,生,只给你生,我给你生!”
原本以为说完这话人能放过他,可楚庭轩跟打了鸡血似的,比平时更惨无人道了。
后来完事儿了都要睡着的时候。
楚庭轩摸着怀里人的肚皮,突然丢出来一句:“你要是真能生就好了。”
夏泷气的困意瞬间就没了,闹着就要走人。
可不嘛,他生不出来就直接腾地儿让别人来生吧。
楚庭轩无奈的笑了半天,把人圈怀里又抱紧。
“你当我说胡话吧,我意思是只想要你的...当然,你不能生我也只要你。”
“哟,那多委屈您呐,堂堂侯爷没个子嗣,往后死了都没人给您烧纸,是吧。”
楚庭轩看怀里这人就是不想睡,吵嘴又吵不过,干脆都甭睡了。
他凑到夏泷耳边,嗓音缱绻勾人。
“是我不好,你生不出都是我的错,大抵是我不够卖力的缘故。”
“唔!”
棉被拽到头顶去,俩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劳作。
......
大年三十,他们几个在陶景之家包饺子。
这个小院由于被江焕住了一段时间,家里东西也添置的越来越多了。
陶爹爹躺在堂屋的火炉边,笑着看那边几个人打打闹闹的包饺子。
饺子煮好后,江焕盛了半碗,坐在陶爹爹身边的凳子上喂给老先生吃。
楚庭轩看着江焕弯腰给人喂饺子的背影,觉着出来一趟带着江焕,似乎是有好处的。
曾经跋扈只会惹祸的人,肩上总算是能扛事儿了。
他身边的夏泷,突然把刚玩过雪球的手伸他怀里取暖,还故意眨眼问:“冰不冰?”
他没说话,只是把怀里这手捂紧,心甘情愿的给人暖着。
管冰不冰呢。
活了二十年,心里从来没这么暖和过。
——
一月,刚出年关。
一个阴寒彻骨的深夜里,陶景之和江焕刚睡下,就听见隔壁他爹咳嗽着喊人。
陶景之拦着要起身的江焕,自己披了衣裳快步过去。
陶爹爹说想吃炸糖饼,让陶景之这会儿就炸。
陶爹爹说话的时候,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床顶,嘴边蔓延着薄薄的哈气。
陶景之看着他爹灰青的脸色,只觉得瞬间心口就麻了,哆嗦着连声答应。
化雪天的夜里,透着刺骨的凉寒。
他裹着棉衣匆忙奔出屋子,在厨房里找了一圈。
刚出年关没几天,家里糖和白面都不够,油也没多少。
急的站在厨房里转着圈的跺脚。
江焕从屋里追出来,安慰着让他别急,然后踩着冰霜连夜翻墙回了一趟楚家。
可刚过完年,楚庭轩和夏泷都不爱吃甜食,楚家也刚好没有糖了,白面倒是有。
江焕牵出来一匹马,不顾天黑的翻身上马,直接扬鞭往镇上去。
陶爹爹眸子都灰暗了,没有一丝光亮。
陶景之站在床边连声喊爹,眼泪掉的跟雨水串子一样。
夏泷和楚庭轩被江焕大半夜回来喊下人的动静吵醒了。
夏泷坐起身,总觉得心里闷闷的,像是要出事。
“不行,我得去看看。”
楚庭轩也紧跟着起来穿衣裳,两人急匆匆的往陶家去。
这个夜里,凉风吹的人遍体生寒。
陶景之披着薄袄敲了半个村子的门,才捧着足够的油和糖,跌跌撞撞跑回家。
夏泷站在厨房里颤着手揉面,手指冻的都快没知觉了,憋着一泡泪往屋里方向张望。
楚庭轩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烧油锅,唇抿成一条线。
可没等夏泷把面饼丢油锅里,就听见一声陶景之的哭叫。
“爹——”
撕心裂肺的动静。
夏泷手里的软面团也跟着落了地。
门外传来马蹄声,江焕手里捧着一包冻硬的糖油饼,就那么愣在大门口。
到底还是晚了的。
江焕低头红着眼眶责怪自己,说要是马能跑的再快些,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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