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影卫今年24岁,跟在他身边也有几年了。
以前怎么从没注意到呢?
定是之前藏得太深,如今犯下勾结泰王的大错,怕遭到惩处灭口,才想着另辟蹊径,蓄意引诱于他,以此逃脱责罚。
只是作为一个娈童来讲的话,这年纪也太大了。
就这还想着攀龙附凤,简直异想天开。
承光帝眸光沉暗,定在沈闲鹊脸上,看着那清隽如画的眉眼,不得不承认这小影卫有几分姿色,纵使黑巾覆面,也藏不住那明若秋华、冷若霜雪的气质。
可惜,就要毙于西域高手刀下了。
承光帝用很平淡的语气问:“今夜与多罗斛的对战,你准备的怎么样?”
沈闲鹊又放下心来。
原来皇帝盯着他看是在判断战力,这波是自己心脏了。
沈闲鹊回答得非常官方,不直接给领导承诺,但态度良好端正 :“属下虽不才,但必死战到底,绝不坠大乾禁卫军的威名。”
承光帝问得却很直接:“能赢吗?”
沈闲鹊愣了一下。
他和承光帝都很清楚,多罗斛这种高手,并不适合由影卫正面应战,从沈闲鹊接下这个任务开始,便默认是去送死,何来‘能赢’一说。
沈闲鹊从善如流,很坚定地回答:“宁战死,毋战败。”
承光帝声音瞬间冷下来:“中秋宫宴,群臣俱在,还有番邦使臣列席观礼,你代表内廷影卫出战,若不敌而死,朕的脸面往哪儿放?”
沈闲鹊没说话。
他觉得承光帝根本不在乎输赢,也不在乎什么脸面,他若是真担心在外宾面前丢脸,从一开始就不会命令影卫迎战。
现在突然说这些,是想听他承认技不如人,还是想听他跪地求饶?
这个王八蛋,杀猎物之前还要再戏弄一遍。
沈闲鹊才不会让他如意呢。
承光帝转身背对沈闲鹊,立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抬手示意内监继续伺候更衣。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偌大寝殿内,众内侍都瞧出承光帝面色不善,侍奉得更加小心谨慎,所有人屏息静气,连取放物品的叩击声都几近于无,只有承光帝抬手穿衮服时,腰间环佩相撞的叮当响。
越是这样的轻响,越能衬出殿内的安静。
沈闲鹊被晾在那儿了。
他很不高兴。
沈闲鹊心底怒火直往外窜,面颊绷紧,眼神发寒,冷冷注视承光帝的背影,脑子里一秒内闪过三千个弑君的方法。
承光帝倏然抬眸,从镜子里瞥了眼沈闲鹊。
隔着模糊不清的暗黄铜镜,二人视线相交,静静对视几秒。
承光帝率先移开视线,漫不经意道:“此事干系重大,朕左思右想,还是觉得需交给个稳妥的人办。”
沈闲鹊冷声道:“陛下觉得我不稳妥?”
承光帝未置可否,慢声道:“天家威严不容进犯,此战只能胜不能败,既然你并无十足胜算,那朕还是……”
沈闲鹊听出承光帝有换人的意思。
但他不领这份情。
沈闲鹊一撩武袍,半跪在地,将承光帝没说完的话怼了回去:“陛下,此战臣必定只胜不败。”
承光帝:“……”
沈闲鹊仰头看向承光帝,虽然是跪着的,但头扬得比谁都高,一副桀骜难驯的嚣张模样:“说到做到。”
承光帝从未被如此顶撞过,气得一挥袖袍。
他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一众内监大惊失色,追着他们的皇帝跟出去,一迭声喊:“陛下,陛下!”
林宝泉满头冷汗,躬身扶起沈闲鹊:“沈大人!我的沈大人诶!您说您跟陛下顶什么?陛下有意换个人去打多罗斛,那不是好事吗?”
沈闲鹊冷声道:“换个人去送死,就是好事了?”
“话不能这么说啊沈大人,”林宝泉急得直跺脚,想拉着沈闲鹊去请罪:“陛下这是疼您啊!”
沈闲鹊一把推开林宝泉:“我用不着他疼,我是影卫,陛下叫我出战,被打死了算我活该!”
承光帝气冲冲地走出重华宫,都快迈出殿门了才反应过来不对。
这是他的寝宫,他是大乾的皇帝,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凭什么他被气走!
要滚也该是沈闲鹊那个死影卫滚才对。
承光帝怒火中烧,又气冲冲地往回走,想着等会儿定要狠狠踹那个死影卫一脚,结果还没走到内殿,就听见了那句石破天惊的——
“被打死了算我活该!”
承光帝‘哐当’一脚踹翻屏风,还没跨进内殿,又被沈闲鹊气走了。
*
一轮皓月高悬天际,清辉光耀大地。
麟德殿点满宫灯,辉煌灿烂。
因有藩国使臣觐见表贺,今夜的中秋宫宴,特意摆在了太液池边的麟德殿内。
时值中秋,正是菊花盛开的好时节,层层环绕的白玉栏杆外,满是缤纷花丛,晚风轻柔,暗香浮动,往来宫人的裙边袍角,似乎都沾染了清新雅致的香气。
钟鼓礼乐齐鸣,笙歌鼎沸。
满殿宗室与百官齐坐,绿衫宫女两两成行,手捧漆盘玉碟,往来穿梭其间,奉上御膳房新制的苓糕桂酥与时令水果。
酒是桂花酿,杯是青玉盏。
一片举觞称庆的祥和中,承光帝端坐高台之上,英俊的脸隐在十二流毓珠后,喜怒难辨。
沈闲鹊抱剑站在承光帝身后,也臭着一张俊脸。
酒过三巡,丝竹之声暂歇。
泰王爷合拢手中折扇,朝殿外看了一眼。
沈闲鹊与承光帝心中同时一凛,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果然,泰王爷缓缓起身,朝御座上的承光帝拱了拱手:“陛下,今日盛宴,番邦使臣远道而来,只看寻常的管乐歌舞难免乏味,依臣愚见,不若寻些新鲜的玩意儿看?”
承光帝不咸不淡道:“哦?泰王有何高见。”
泰王展开折扇,轻轻扇了扇:“臣府中近日得一西域客卿,刀法精绝,武艺不凡,可徒手擒狼杀虎,不知陛下可否有兴一观。”
承光帝:“众爱卿以为如何?”
众臣自然都是反对。
宫宴之上,宗亲百官命妇女眷俱在,当然不可能让什么狼啊虎的上场,皆以猛兽难驯为由劝阻。
沈闲鹊清楚泰王醉翁之意不在酒,提起虎狼不过是抛砖引玉,听泰王与几名大臣掰扯了一会儿,渐渐将话题上引到人与人之间的决斗上来。
泰王摇着扇子:“既然众位大臣觉得野兽危险,那随便找个侍卫来跟他切磋两下,这总行了吧。”
以退为进,很合理的要求。
有反应过来的大臣闭口不言,也有反应慢的连连点头,在这其中推波助澜的或许还有泰王一党。
承光帝默默将人名记下。
泰王躬身请示道:“陛下,您以为如何?”
承光帝:“允。”
沈闲鹊握紧手中的扶生剑,抬眸望向大殿门口。
一名魁梧的西域大汉缓步走出,他身高九尺,骨架宽阔,浑身肌肉虬结紧绷,皮肤是看着就很结实粗糙的深蜜色,腰间横跨一柄弯刀,走得每一步都无比沉稳,却又阒然无声。
正是西域高手,多罗斛。
不要说同是习武之人,就连从未握剑引弓的宫女太监,都能看得出此人内力陈厚,已入臻境。
多罗斛叩首请安:“草民多罗斛,参见陛下。”
他的嗓音虽然并不洪亮,但却蕴含极为强厚的内力,仿佛能凝音成线,将声音直接送到耳边一般。
承光帝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想回头去看沈闲鹊,但按捺住了这无端的、不合理的冲动,用平静的语气说:“果然与众不同,平身吧。”
多罗斛再叩首:“谢陛下。”
泰王介绍了一番多罗斛的来历,从屡无败绩讲到师承何人,最后方图穷匕见:“这多罗斛极善近战,弯刀如电,交起手来格外精彩,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应战人选?”
承光帝道:“壮士远道而来,只当听听他的意见。”
泰王心中暗喜,给了多罗斛一个眼神,示意多罗斛去挑战皇家影卫。
多罗斛常年在大漠搏杀,体魄强悍,皮肉扛得住重击,哪怕受伤也浑然不觉,耐力不凡,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而影卫身形单薄灵巧,更擅长速战速决。
挑战皇家影卫,可谓一箭双雕,不仅打斗时占尽优势,也是最能落承光帝面子的选择。
多罗斛这种高手,当然不愿意占这点便宜,跟没看到泰王眼色似的说:“听凭陛下吩咐。”
泰王脸色瞬间铁青,连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扇。
沈闲鹊眉梢挑起,他半点看不上泰王,凡是能让泰王不顺心的,他看着都顺眼。
承光帝也很满意多罗斛的回答:“既如此,禁军之中,多勇兵悍将,当可与你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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