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舒收回视线，淡淡道：“不感兴趣。”
青年不死心道：“你爸爸也会去的，不用担心他管着你，故意不让你去。”
“是我自己不想去，跟他管我有什么关系？”兰舒蹙眉，眉眼间写满了不满，“还有，龙乾不是我爸爸。”
青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心下紧张得砰砰直跳。他知道，有些话现在如果不说，之后大概率就没机会说了。
眼前的美人就像一只被人关在笼子里精心饲养的金丝雀，只有这一点偶然的机会，才能背着他的主人见他一面。
想到这里，青年鼓起莫大的勇气开口道：“兰舒，我……我喜欢你。”
兰舒闻言平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就好似没有任何感情一样，漂亮得像无机质的玻璃珠。
但他也没有表达出厌恶或是讥讽，反而依旧站在那里。
这种态度无疑给了青年极大的鼓励，使得他说话也变得顺畅起来：“我也可以像你爸爸那样养你，而且，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不会像你爸爸那样管你，我——”
他话还没说完，兰舒便隔着他抬眸，意味不明地看向他身后。
青年一怔，一股寒意突然顺着脊椎一路攀了上来。
他猛地回头，一下子撞上了一道冰冷到极致的目光。
往日那个游刃有余，杀人的时候面上都依旧带笑的首领，此刻正隔着人群，宛如头狼般冷冷地看着他。
“……！”
青年被吓得汗毛倒立，过了不知道多久，当那人终于收回目光后，他连忙回头，却发现兰舒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当晚，庆功宴办得无比盛大，既庆祝这场丰收，也庆祝脆弱的人类再次活过了一个冬天。
兰舒之前说的并非假话，他向来不喜欢参加这些活动，也对人类这种肮脏又愚蠢的生物没什么兴趣。
……当然，那个人是例外。
窗外欢声笑语，充斥着又苟活了一年的喜悦。
兰舒一个人回到家中，脱下衣服，一头便扎进了那汪巨大到不该存在于末世的浴池。
水，或者说淡水，是末世之中最昂贵的资源，甚至比虚无缥缈的人鱼都要珍贵。
毕竟，没有人鱼的慰藉只是会缩短寿命，并不会当场毙命，但没有淡水，大部分人将在一周内死去。更致命的是，当海洋被辐射大规模蒸腾后，海水，俨然已经变成了比淡水更为稀缺的资源。
好在，离海的人鱼在彻底成熟之前，可以在淡水中生活，这种模式其实有些类似某些在淡水中繁衍，在海水中生存的蟹类。
此刻，那些比珠宝还要昂贵的水珠却从浴池边缘尽数溢了出来，就那么随意地铺在地上，简直奢靡到了极致。
下一秒，一条如星空般耀眼的水蓝色鱼尾破开水面，带着湿漉漉的水珠，懒懒地搭在池边。
拿鱼尾宛如绸缎一般漂亮，又好似蓝宝石一般华贵，微弱的星光透过窗户洒在上面，堪称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兰舒仰面靠在池沿上，看着自己尾尖滴下来的水珠，不由得想到了刚刚那个跟自己表白的青年，心下随即泛起了一阵漫不经心的好笑。
不自量力的蠢货，居然还想养他。
不过，那声表白来得确实恰到好处。
一想到某人阴沉无比的目光，兰舒便忍不住勾起嘴角，心情颇佳地划着水面。
一道暧昧的涟漪在池水中荡开，漂亮的小人鱼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想到——要不要答应那个蠢货，再刺激一下某人呢？
还没等他想出结果，下一秒，浴室外便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兰舒闻声一顿，抬眸毫不意外地看向来者。
只见原本该出现在庆功宴上的男人，此刻却推开浴室门，三步并两步走到池水旁，自然而然地蹲了下来。
兰舒靠在池沿上，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把尾巴露在外面，抬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养父”。
“爸爸。”
方才口口声声说对方不是自己爸爸的小美人，眼下却托着下巴故意喊出了这个称呼。
联系到下午时发生的事……就像是故意在刺激他一样。
龙乾果不其然一顿，语气不明道：“别乱叫。”
——你为什么不愿让我这么喊你呢？难道你也觉得问心有愧吗，“爸爸”？
兰舒心情颇好地看了男人三秒，随即骄矜地抬起尾巴，轻轻拍在对方脸上。
但他已经不再是幼崽了，成年人鱼的鱼尾属于杀伤性武器，哪怕只是撒娇，一尾巴下去还是立刻便拍红了龙乾的侧脸。
但龙乾好似早就习惯了一样，一点生气的意思也没有，反而熟练地把兰舒的尾巴从池水中捞了出来，从尾尖向上，一点点检查起了鳞片的完整度。
这种近乎偏执的动作，哪怕是在道德沦丧的末日，也绝对不该发生在“养父”和他的“孩子”身上。
然而，在场的两人似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兰舒晃着尾尖，耐着脾气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龙乾开口提白天那段插曲。
小美人脸色一沉，当即不虞道：“龙乾。”
龙乾闻言无奈又好笑地抬起头，攥着他的鱼尾，溺爱般哄道：“又怎么了，宝贝？”
兰舒直截了当道：“今天有人说喜欢我，还说要养我。”
龙乾闻言呼吸一滞，眼底瞬间划过了一丝可怖的阴郁，其中的暗色看得人心惊。
兰舒见状却丝毫不怵，反而靠在黑暗中，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对方的神色。
龙乾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心头那股恨不得把人关起来的暴戾，最终他敛下眸色，又恢复了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他养不起你，乖，离他远点。”
兰舒抬手勾住他的脖子，轻轻凑到他脸前，撒娇般小声道：“你吃醋了吗，龙乾？”
“……”
自己亲手养了六年的小美人，此刻正不知死活地把半边身子贴在自己身上，呼吸尽数喷洒在自己耳侧。
龙乾喉结微动，手臂上青筋暴起，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忍下心头的暴戾之情，哑着嗓音道：“……你马上就要回大海了，宝贝，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远一些。”
“……！”
回到海洋大概是每一个被圈养在陆地上的人鱼，此生最大的愿望。
然而兰舒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却好似被踩到了尾巴一样，当即沉了脸。
他冷冷地看了龙乾三秒，随即一尾巴毫不留情地扇在对方脸上，扭头又是愤怒又是委屈地潜了下去。
“——我才不要回去！”
……娇纵到没边的小祖宗。
龙乾挨了一尾巴又被平白泼了一身的水，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早就习惯一般，耐着性子哄道：“乖宝，别说气话。陆地对你来说太危险了，大海才是你真正的家。”
“……”
这话兰舒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但每次听到都和应激一样，根本没办法往下继续。
龙乾每次都不舍得当真伤了他的心，但这一次，看着池水中迟迟不愿意出来的人鱼，他眸色晦暗地沉默了良久，最终狠下心道：“等你产下第一枚蛋，我就送你回去。”
没有回应。
龙乾叹了口气，凝望着池水的眼底中，尽是幽暗的不舍：“乖宝，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依旧没有回应。
最终，龙乾只能自顾自地站起来，转身走向了厨房，没有关浴室门。
待他彻底走出浴室后，兰舒才忍着愤怒和委屈，露出小半张脸，一眨不眨地看着龙乾在厨房中的背影。
人鱼无论男女，都可产卵。
只不过男性人鱼无法真正生育，产初卵也只是进化过程中留下的鸡肋，除了标志着生理上的成熟外，没有任何作用。
时至今日，兰舒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十二岁那年，被十八岁的龙乾捡回家中，抱在怀中一点点上药的情形。
至今，六年过去了。
人鱼和人类不同，无论现在如何，至少曾经的人类社会中，是存在道德这一概念的，但人鱼没有。
所以，被人娇纵着长大的小人鱼完全不觉得爱上比自己大六岁的“养父”有什么不对。
虽然龙乾三令五申，严禁兰舒喊自己“爸爸”，但在养育兰舒的过程中，他和溺爱幼崽的家长没什么区别，基本上兰舒要星星他不摘月亮。
为了让他的宝贝人鱼过得更开心一点，龙乾宁愿自己少吃两顿，也要把昂贵的泉水按车拉给他，一日三餐更是恨不得直接做好喂到他嘴里。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从小对兰舒百依百顺的男人，却在某件事情上展现出了让兰舒匪夷所思的决绝。
从十六岁开始，无论兰舒怎么对龙乾表白，甚至直接坐在对方怀中，搂着脖子把“我喜欢你”几个字甩到那人脸上，龙乾也依旧只会露出那副永远不会生气，却又永远不会越雷池一步的好爸爸模样。
被娇养到矜傲的小美人，在他那里碰了几次壁后，不由得对自己自信无比的判断产生了几分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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