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六叔神情无甚波动:“变戏法就不必了,既然来了,留下一起吃饭吧。”
一行人进入内院后堂,见主家前来,下人们立即开始传菜。秦六叔不开腔,余者谁也不敢妄言,各人默默吃了一阵,主位的老者对侍奉的下人们说:“你们都下去吧。”
佣人们退出去,雕花木门轻轻合掩。秦六叔从大瓷盘中夹下清蒸石斑的鱼头,一边从上面剔肉,一边说:“阿尚,你可知道你母亲为什么当年被我赶出家门?”
秦尚夹菜的动作僵了一僵,脸上表情却没变:“不知道,父亲,您从未说过,我自然也不该问。”
秦六叔挑出雪白的鱼眼,放入嘴中咀嚼,品味一番,才又说:“她比我年轻许多,又十分漂亮,我对她素来宠爱有加,只可惜……”
老人眉宇沟壑中那双鹰隼般犀利眼睛再次睁亮,目光像看不见的利爪,攫住秦尚:“只可惜,她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那就是,痴心妄想,竟生出谋害你大哥,让自己儿子上位的想法。”
听到这里,秦尚的神情终于有些绷不住,嘴角小幅度抽搐了几下,眼神渐冷。
秦六叔放下了筷子,再次抓起那根龙头手杖,在地上用力一杵,嗓音骤然高扬:“如今看来,她生的儿子也与她一般蛇蝎心肠,对亲兄弟也能下得去手!”
第53章
秦六叔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向秦尚,脸上皱纹凹凸更显,几乎可谓狰狞。他低吼:“我的人查到, 阿征出事那天晚上,你也在那间ji 院喝酒。”
秦尚笑得淡定:“大哥能去喝花酒, 我难道就去不得?”
“你大哥每周二都会去那地方, 那姓白的是个外来的, 若不是有掮客撮合, 怎会恰好在那天去了三味堂, 那处恩客多的红倌人多了去了,若不是有人引荐, 又怎会这么凑巧, 他也非要那丁香陪?”
“爹, 这人生巧合千千万,您怕是多心了。”
秦六叔忽然举起手杖, 用力拍在桌上,秦尚面前的碗碟震碎一片。“巧合!你当我会相信都是巧合!你这个逆子!”
他再次抡高龙头杖,就要朝秦尚头砸下去, 男人一伸手, 抓住杖身, 他手腕青筋暴露, 使了八成力气,老人一趔趄, 脸涨得通红,正要再骂, 忽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弯下腰。顿了几秒, 秦六叔“哗啦”自口中吐出污秽,接着,他又一连吐了几次,秽物中混着暗红血块。秦尚则松了手,退后半步,看热闹似地看着自己的老父亲逐渐佝偻下去。
老人用手杖撑着身子,艰难抬起头,死死瞪着秦尚,嗓音嘶哑:“畜生……你竟敢……毒杀亲父!”
秦尚两手一摊:“爹,你自己吃坏了东西,怎么能赖我?这家里的饮食都是伺候你的人专门预备的,谁能做手脚?”
江隋当即瞟了瞟范妙元,魔术师端着茶杯悠然而坐,脸上似笑非笑,邪性极了。
又一阵剧烈的呕吐之后,老人终于倒了下去。秦尚这时对外边高声呼叫起来:“来人呐,快叫大夫!快叫大夫!” 语气紧迫,仿佛是真的在担忧自己父亲的安危。
演完戏,他缓缓蹲下身,凑近昏迷的老人耳边,阴沉地低语:“爹,棺材里那个是你儿子,我也是,凭什么你只器重他呢?就因为我娘出身贫贱?比不上你那位世家大族的原配夫人?你既嫌弃她的出身,又为何要强占她为妾?既收她进了房,又为何要赶她出去,让她一个人冻死在风雪里?老东西,你说我是逆子,但咱们又有什么两样?有道是,你不仁,我不义。”
下人推门而入,将秦六叔抬了出去。秦尚起身,对范妙元抱歉一笑:“家父突发恶疾,恐怕无法继续招待,还请范先生先回吧。”
范妙元轻轻一揖,拂袖而去。江隋还将僵在原地,不过两三天工夫,接连目睹了两场谋杀,这一次,杀人的毒药还出于自己之手——这实在超过了他的承受范围。
愣神之间,秦尚已经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搭上他肩膀:“走吧,阿随,去看看我爹究竟得了什么病。”
江隋并未挪步,只冷声问:“秦尚,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一方面,他真的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另一方面,掐指一算,明日又到了必须服用解药的日子。如若再不回药铺,恐怕就真的没命了。
“回家?” 男人仿佛听见什么笑话,“阿随,很快我就是这宅子的主人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江隋甩开他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事到如今,生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他只想发泄心中的怨念:“你有病吧?现在飞龙堂都是你的了,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强扭的瓜不甜,老子一见你就犯恶心,何必呢?”
或许是心情大好,秦尚竟一点也没生气,眼神反而流露几分赞许。他伸手,想来摸他的脸,江隋疾疾避开,他反倒笑起来:“阿随,我就是喜欢你这股劲儿。”
真是碰见变态了!还是个抖M。江隋在心里打鼓,逞一时口舌之快后,又瞬间后怕起来,人在极端危险之中,求生的本能会压倒一切。因此当秦尚再次对他招手,对他说“走吧”的时候,他的腿还是不听使唤地跟了上去。
大夫给秦六叔诊脉后,断定是急性痢疾,几副汤药灌下去依旧无济于事,后半夜持续上吐下泻,折腾到天明时分,老头终于咽了最后一口气。秦尚带着江隋在卧房外守了一夜,也听里头的人惨叫了一夜。男人始终保持平静,在屋内传来的下人惊恐的哭声时,他的嘴角甚至牵出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缓步走进屋内,对着床上形容枯槁的尸体扑通跪下去,头磕到地面,带着哭腔溘然长呼:“爹爹!你怎能丢下尚儿而去啊!”
清晨,飞龙堂的一众长老及同乡会的耆老们齐聚正厅,不久之后,这里又将多摆上一尊棺材。秦尚披麻戴孝,立于正中,他眼眶猩红,看似是为父亲暴毙痛哭所至,只有江隋知道,那是野兽嗜血的兴奋。
“阿尚。” 一位看上去资历颇深的长老徐徐起身,“六叔和阿征骤然辞世,我们心中与你一样难过,只不过堂口不可一日无主,咱们还是要尽快推举一位新的话事人才行。”
秦尚诡谲一笑:“推举?钟叔,我想你是不是有所误会?从飞龙堂建立的第一日起,就没姓过别的姓,我爹爹还有亲儿子在世,怎么也走不到推举这一步吧?”
另一位长老起身帮腔:“诶,不是叔伯们不信任你,只是你还年轻,帮中事务繁杂,需得有人辅佐,将来待你羽翼丰满,自然还是要将权柄交到你手里。”
秦尚嗤笑出声:“你们当我三岁小孩?这权柄一旦拿到手里,岂还有交还的道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都存的什么心思,我大哥去世之时,爹爹早已做好将飞龙堂交到我手里的准备,难道你们要违逆我父亲的心意吗?”
“呵呵……” 又一位中年人阴阳怪气开了口,“左右这话我们从未听六叔说过,他认可的继承人,始终只有阿征。他还不止一次当着我们的面说:勾栏女生的儿子,能成什么大器。”
秦尚默默看着说话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厅堂鸦雀无声,只有灵位上的烛火偶尔噼啪炸响。这时,候在一旁的陈姨端着茶壶走出来,开始依次为宾客们添茶水。添到那中年人面前时,陈姨脚步一顿,几乎一眨眼的工夫,那人连叫声都没呼出,已然从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来。
众人看过去,只见中年女人手中握着一把尖刀,自伤往下,那人腹部划出一道口子,姿势利落,俨然要将他开膛破肚。女人将刀拔出来,又捅进去、切割,循环往复,很快,那人的肚肠都翻了出来,向前倒地,死在当场。
在座皆骇然。长老们带来的打手纷纷亮出刀枪,局势如绷紧的弦。秦尚一抬手,外头涌进来一大群穿中式黑褂的打手,将整个大厅团团围住。
剑拔弩张之际,门外传来一句优雅的英文:“哦上帝呀,这是怎么了?”
一位穿晨礼服,戴高帽的白人绅士缓缓走进门,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一个捧着白色百合花束,另一个捧着一本精装圣经,三人皆是仪态端庄、神情肃穆。
白人绅士穿过人群,见他进来,长老们各自示意手下暂且收起武器。那绅士只轻轻瞥了一眼剖腹的惨案现场,径直走到秦尚面前,与他握了握手道:“秦先生,今晨听闻噩耗,范德比尔特小姐特意吩咐我前来吊唁,还请你节哀顺变。”
秦尚面露感激:“感谢,也替我谢谢范德比尔特小姐,期待与她合作。”
管家心领神会,扫了一眼在座诸人,朗声道:“小姐也很看重唐人街的实力。”
范德比尔特家的人走后,大厅再次恢复寂静。秦尚的目光不紧不慢扫过堂下的每一个人,再次开口:“各位长老,诸位叔伯,如今生意难做,想必大家也都心里有数。范德比尔特家族有意拓展远东的航运生意,如果我们能与他们合作,就能弥补近来不断下滑的收入。若我是你们,现在根本不会把心思放在谁来当堂口的话事人上,而是要好好想想,如何登上范德比尔特这艘万吨巨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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