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漆黑的丹凤眼就这么一直盯着自己,郑景昇莫名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仿佛没穿衣服的人是他。
他不耐地啧了一声,眉头微蹙:“别看我。”
随后转过身避开对方的视线,扯了扯领口轻轻扇风,压下身上莫名窜上来的燥热。
耗了好一阵子,他心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转头望过去。
可入目的,却是一片平静。
郑景昇一怔。就连沈悉,眉宇间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他抿抿唇:“看,我自己不行。”
郑景昇心头疑云翻涌,上前半步俯身再仔细察看,还真的毫无动静。
“那……”他迟疑了片刻,硬着头皮道,“我帮你测一下。”
只是正经的检查而已,毕竟沈悉要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自己也占一部分责任,他良心过意不去。
宽慰好自己,郑景昇重新戴上手套。
二人视线撞在一起,郑景昇像是被烫到一般轻咳了一声。
十几分钟后。
郑景昇回头,眉头一拧:“怎么回事?”
手都酸了,还是没反应。
沈悉垂着眼,视线沉沉落在他那只戴着手套的手上,隔了数秒才缓缓抬首,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郑景昇迎上他的眼神,心脏猛地一跳。
不会吧?
第91章
沈悉好像是真的不行了。
这是他第三回从卫生间里出来。
一打开门, 坐在沙发上焦灼嗑瓜子的郑景昇猛地抬起头:“怎么样?”
沈悉缓慢地滚了滚喉结,抹掉额角沁出的冷汗,沉默着摇头。
郑景昇怒了:“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卤?”
沈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发誓, 我真的很认真在卤了。”
郑景昇把手里攒着的瓜子皮一把丢进垃圾桶:“那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悉虚虚倚在门框上, 神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看见他这副模样, 郑景昇也说不出来重话了。
“明天跟我去看中医。”
沈悉抬起头来。
郑景昇眉毛一竖,冷冷道:“有没有信心?”
沈悉沉默两秒,点头:“有。”
-
约好明天下午和沈悉去看诊的时间, 郑景昇拖着沉甸甸的脚步回了寝室。
“郑景昇,要不要吃橘子?”钱福来捏着一瓣刚剥好的青橘,朝他晃了晃手。
郑景昇轻轻摇了摇头, 再次重重落坐在书桌前,半边脸颊贴住微凉的木纹桌面, 怔怔地陷进沉思。
旁边床位的床帘被轻轻撩开一道缝隙,林绪探出头,一眼就看见刚回来的郑景昇。他眼底一亮,踩着梯子轻手轻脚爬下床,快步走到桌边。
“景昇, 你回来了。”
郑景昇没反应。
林绪站在他身侧,不自觉攥紧衣角, 低声开口:“我已经跟谈琛提分手了, 以后,我就是单身了。”
郑景昇掀了掀眼皮, 扫了他一下。
林绪紧紧盯着他的脸,神色有些紧张。
郑景昇突然问:“你们gay要是羊尾了, 会比直男更难受吗?”
“啊?”
林绪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是啊, 自己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gay不gay的, 不都是男的,只要是男人,碰上这种打击,心里肯定一样煎熬。倘若这件事落到自己身上,恐怕会更崩溃。
郑景昇又换了一边脸。
“抱歉,我现在不是很想说话。”
林绪望着他黑漆漆的后脑勺,轻轻应了一声“哦”,眼底掠过一丝失落,才慢慢转身走回自己床位。
夜深,寝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郑景昇蜷在被窝里,在浏览器里输入:「该怎么鼓励羊尾的朋友?」
1L:「告诉他的二弟,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自己站起来。」
2L:「没关系,一分钟也很棒了。」
3L:「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时间就是要快一些。」
4L:「《太紧张》《没睡好》《压力大》《被资本做局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郑景昇关掉页面,点开大众点评,开始筛选京都口碑靠前的中医馆。
第二天下午,两人约在校门口碰头。
已是十二月,凛冽的寒风四处乱窜,路上来往的学生大多都换上了冬衣。
郑景昇裹着一件长款黑色羽绒服,衣摆垂到小腿附近,头上扣着一顶毛茸茸的黄色毛线帽,在涌动的人群里格外扎眼,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一下课就直奔校门口,冷风刮在脸颊上刺得生疼。扫到沈悉脸上的口罩时心道自己出门时也该戴一个,连忙催促:“快走快走,冷死了。”
“等一下。”
沈悉出声拦下他,随后解开自己颈间的围巾,将其一圈圈绕到他的颈上。
郑景昇下意识扫了一圈周遭,校门口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进出校园的学生。
大庭广众的,也不嫌腻歪。
不过套上之后寒意确实一下子消了大半。
郑景昇一低头,目光落在围巾边角露出来的标签上,Buberry。
怪不得暖和,金钱的味道。
沈悉垂着眼,在他颈侧系出一个松松的蝴蝶结,又轻轻把围巾边缘往上拉了拉,裹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才问道:“走吧,去哪?”
郑景昇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来,摸出手机转向他,屏幕上正是昨晚反复斟酌选定的医馆页面。
“这家口碑好,而且离我们这儿也不近,不用怕被认识的人看见。”
沈悉点点头,说好。
两人并肩走去地铁站,一路搭乘,晃过十几站之后才下车。
医馆牌匾上刻着古朴的三个字:真源堂。诊室里坐着一位须发泛白的老中医,木质诊案古朴,案头端正摆着一方脉枕,旁边搁着墨、毛笔与空白处方笺。
“谁看病?”
“他。”郑景昇指了一下沈悉,“医生,他羊尾了,麻烦您看看该怎么调理。”
老中医看了沈悉一眼,不等问话,郑景昇已经提前补了句:“他是男的。”
“坐吧。”老中医朝脉枕偏了偏头。
沈悉依言坐下,手腕轻轻搁在那块褐布脉枕上。
指尖搭上腕间,老中医一边凝神把脉,一边缓缓开口:“是突然这样的?”
郑景昇和沈悉对视一眼。
沈悉:“不是。”
郑景昇:“上周五晚上,他的78不小心被玻璃片割到了。”
沈悉:“昨天,伤口经过包扎后好了。”
郑景昇:“可是外伤好了。”
沈悉:“还有内伤。”
郑景昇:“检查了一下之后,本来有了点反应。”
沈悉:“但是我突然接触到了狗毛。”
郑景昇:“他狗毛过敏,打了很多喷嚏还长了红点,等吃完抗过敏药后……”
郑景昇、沈悉:“就一直起不来了。”
老中医静静听完两人一唱一和把前因后果说完,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来回落了几圈。
接着他示意沈悉摘下口罩,张嘴伸舌,借着窗边透进来柔和的自然光仔细察看舌苔。
“大概率是过敏诱发的应激反应。过敏发作的时候交感神经骤然亢奋,体内气血一时紊乱,就容易出现这种起伏不定的情况。”
他一边说话一边拿起毛笔落在处方笺上:“我先开个方子带回去煎服,早晚各一帖。”
郑景昇迟疑着问:“不用针灸?只靠喝药能调理好吗?”
“急不来,若是服药之后效果不理想,再考虑针灸也不迟。”老中医稍稍一顿,目光抬起来望向他们二人,特意叮嘱一句,“这段时间,不要进行任何伤肾运动。”
郑景昇正低头盯着那张写满字迹的处方笺,没留意到那道带着深意的视线。
沈悉则是轻轻颔首,平静地应下:“好的,医生。”
拎着满满一大袋分装整齐的草药走出真源堂,冷风一吹,药香淡去,街市的车流与人声一下子涌了过来。
去往地铁站的人行道上,郑景昇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沈悉侧头看了他许久,终于开口:“怎么不说话?”
郑景昇抿唇:“我让你过敏的。”
“是我自己把你叫来的,不怪你。”
也是。
地铁口旁有一条小吃街,郑景昇沉默走过去排队,买了一盒加了满满肉松和海苔的章鱼小丸子。
身侧跟着的人忽然问:“我要是一直都好不了怎么办?”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点细碎冰凉轻轻落在两人的眼皮上。
灰蒙蒙的冬日天空里,悄无声息飘起了初雪,细小的白絮慢悠悠簌簌落下,零星散落在他们的肩膀与头顶。
漫天细雪之下,郑景昇眉头一挑,捏起一颗热气腾腾的章鱼小丸子,粗鲁地塞进沈悉嘴里。
“那你,就别想跟我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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