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烛火通明,沈听水铺开厚宣纸, 按照现代小型蒸馏萃取器的构造,精准用炭笔勾勒出蒸锅、冷凝管、油水分离器的构件图。
良弼伏在案头, 一会儿帮着按住纸角, 一会儿替他削细炭条,呼吸近在咫尺。
隔日一早,沈听水便将图纸拿去给孔三,让他想办法把东西做出来。
孔三见着这古怪图样摸不着头脑,不过图纸画的很仔细, 应该能做出来。
冯大问那边也得了良弼的吩咐,带着车队在宿无镇周边几个大花圃扫荡, 运回来满满两大车的含苞红玫瑰、干茉莉、晒透的秋桂,还有王成霖从关外商路上顺路捎回来的上等老山檀木碎块。
酒厂西侧最背风的一间青砖耳房被彻底清理了出来。
屋子正中搭了个小巧的泥砖灶台,孔三打好的全套红铜蒸馏锅架在上头, 黄铜卡扣扣紧了接缝, 抹上了细腻的防漏面封。
这一忙,良弼整个人就像陷进去了一样,废寝忘食。
起初两日, 火候没拿捏稳,火头过旺,底下的纯露带了一股焦糊焦苦的杂味,倒出来的水黄澄澄的,浑浊不堪。
良弼不气馁,搬了个小竹凳守在灶边,用炭块在墙壁上记录着时辰、下料的分量、加冷水的次数。
白日里沈听水在前头忙着温泉山庄的改造方案,到了午后抽空往耳房走,总能看见少年挽着袖口,额角布满细汗,两眼紧紧盯着冷凝管滴落处的模样。
直到第十五天头上。
秋阳透过耳房的高窗斜切下来,尘糜在金色的光柱里缓缓沉浮。
铜制导管最底部的细嘴下,悬着一只温润如玉的细颈白瓷瓶。
空气里原本杂乱的烟火气陡然退去,一股清甜纯粹、浓缩到极点的纯正玫瑰甜香,丝丝缕缕顺着管口漫溢出来。
一滴、两滴。
那不是浑浊的粉浆,而是一层薄薄浮在纯露表面、泛着微红琥珀光泽的透明油脂。
“成了……成了!”良弼屏住呼吸,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转动白瓷瓶,用细银匙将那层浮在上头的香精油缓缓挑出一小滴,抹在手背上。
温热的皮肤瞬间将那股香气催化开来,不再是生涩的花草味,而是仿佛将整整一座盛夏花园中最娇艳的数百朵玫瑰同时揉碎融化在了一处,浓郁却不呛鼻,清甜入骨。
良弼深吸了一口气,激动的红晕从两腮一直漫到了耳根。
他顾不上手背上还蹭着捣烂的玫瑰花汁,也顾不上鼻尖蹭了一小块乌黑的柴灰,盖上瓷瓶的木塞,拔腿就朝前院的账房跑去。
前院账房里,窗明几净。
沈听水坐在红木宽桌后头,手里捏着紫毫笔,正垂着眼核算这个月游乐场各处摊位的抽成流水。
算盘珠子在修长坚实的手指下起落,发出沉闷利落的脆响。
“砰”的一声,虚掩的房门被一把推开。
沈听水眉头刚微皱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是谁,一道带着满身香风的身影已经像枚小炮弹一样,径直撞进了他的怀里。
算盘被撞偏了半寸,笔尖在账本边缘划下一道墨痕。
沈听水却连眼皮都没眨,下意识抬起双臂,稳稳将扑过来的人搂在腿上抱紧。
一股极浓烈、极清甜的玫瑰香气瞬间撞入鼻端,霸道地将账房里的墨香和陈旧木料味冲刷得干干净净。
“哥!成了!你快看!”良弼坐在沈听水腿上,气息微喘,满脸的兴奋根本掩饰不住。
他献宝似的举起手里那只温热的小瓷瓶,直愣愣塞到沈听水鼻子跟前,拔开塞子:“哥,你快闻闻!”
沈听水没去看那瓶子,目光先是落在了良弼的脸上。
只见少年原本白净的面颊上横着两道黑灰印子,鬓角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黏在耳侧,一双眸子宛如落满了星子,亮得惊人。
而他的两只手上,青青紫紫全是捣花瓣留下的植物汁液,指甲缝里还嵌着细小的花刺划痕。
沈听水心头一颤,喉咙微微滑动。
他顺着良弼的意思,低头在细瓷瓶口轻嗅了一下,纯正的香精确实非同凡响,纯粹浓烈得让人精神一振。
然而沈听水只闻了一下,便偏过头去,温热干燥的薄唇直接贴上了良弼被薄汗濡湿的颈侧。
男人的鼻尖埋在少年的皮肉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唇齿轻磨着那处细嫩跳动的脉搏。
良弼只觉脖颈上一阵温热湿麻,下意识缩了缩肩:“哥……你干嘛呢……”
沈听水抬起头,眼神深得像一汪深潭,声音微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磁性与戏谑:“你比它香。”
良弼那张原本就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颊,轰的一声瞬间熟透,一路烧到了锁骨下方。
他羞恼地抬手推了推男人的宽肩,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小瓷瓶,嗓音发颤:“跟你说正经的呢!我费了半个月才蒸出这一小瓶,你正经一点!”
沈听水环在少年腰间的手臂没有半分松动,反而借力往怀里收得更紧,两人的身躯严丝合缝贴在一处,连心跳的频率都能透过单薄的秋衫传递过来。
沈听水看着怀里羞得几乎要冒烟的人,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刚才很正经,不信你再摸摸。”
说着,他捉起良弼那只沾着花汁的细长手指,顺着自己的胸口径直往下方按去。
掌心触碰到的那一瞬,坚硬滚烫的触感隔着布料猛地弹动了一下。
良弼吓得指尖一缩,浑身像触了电似地猛地绷直,眼睛睁得滚圆。
“白日宣淫……你……哥!”
沈听水眼底的笑意彻底散开,低头直接封住了那张还要喋喋不休抗议的软唇,将所有的嗔怪与满屋子的浓郁玫瑰香,尽数吞入了口中。
窗外的秋阳渐渐斜了下去,账房的木门紧紧阖着,将一室甜腻的香气与微弱破碎的喘息声,严严实实关在了里头。
良弼微仰着脖颈,手里的细瓷瓶险些滑脱,指尖死死抠住了男人的肩胛骨,耳边尽是男人粗重失控的呼吸,整个人软成了一汪温水。
“这批降真香不对。”
作坊小院的阴凉处,良弼手里捏着一截拇指粗细的暗褐色木料,只在鼻尖轻掠了半寸,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对面的王成霖正喝着凉茶,闻言一愣:“不能吧?这是我托漠城老字号的大掌柜亲自过目的,说是南洋漂过来的老料,三十年的沉香。”
“老料确实是老料,木头没问题。”良弼将那截木料递还过去,声音温软,语气却笃定得很:“但他们出货前可能动了手脚。降真香原本应该偏干,他们为了压秤,用掺了石灰和松脂的浊水浸过,就算烘干了。但你闻这一截的断口,初闻是药香,细辨之下,里头隐着一股发焦发酸的涩味。若是拿去磨粉合香,一点火,整炉香全会被毁掉。”
王成霖半信半疑地凑过去死命吸了两口,除了木头味啥也没闻出来。
但他半点不敢怀疑良弼的话,当即掏出小银刀刮下一点木屑,就着火折子一烧,果然,那青烟袅袅升起,初调尚可,末了真就泛起了一股呛人的焦酸!
“神了……哎!”王成霖拍着大腿直吸凉气,看向良弼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尊活菩萨,“我跑关外这么多年,跟香料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连我都被那老滑头给蒙过去了!良良,你这鼻子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天生的调香大师啊!”
良弼被他夸得脸颊微热,抿唇笑了笑,转头看向案几上摆着的几只精巧白瓷小罐。
借着沈听水替他打造的那套红铜蒸馏锅,他在耳房里折腾了数日。
不同于市面上那些用浓花熬制出来的香膏,良弼对香气的层次有着近乎苛刻的讲究。
市面上的香膏一抹开,往往是直冲脑门的脂粉甜腻,闻久了发晕。
而良弼调出来的香,讲究前后递进。
以那罐新制成的“雪中春”为例,刚揭开盖子,是微凉如初雪消融般的薄荷与青竹气;抹在温热的腕脉上,片刻后化开的,却是娇艳欲滴、温润至极的玫瑰与晚香玉;待到日落西山,衣袂间余下的,反倒是一缕若有若无、宛若古寺青苔般的冷檀甘甜。
每一种香材的比例、火候、甚至浸润的时辰,都在他的嗅觉下被调教得恰到好处。
第一批香膏凝固脱模的那天,赵时米正好顺路来院里送新裁的帕子。
赵时米在镇上的大胭脂铺里做了两年学徒,每日打交道的就是各色水粉香脂,眼界比村里寻常女子高得多。
良弼随手递了一盒素瓷装的玉簪香膏过去:“时米姐,你替我掌掌眼。”
赵时米接过来,揭开那层薄薄的油纸,只凑在鼻尖轻轻一嗅,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一双杏眼骤然亮得发光。
“天爷……良良,这真的是你调出来的?”赵时米倒吸了一口凉气,指尖沾了一点膏体抹在手背上,细细晕开:“这味道也太舒服了!一点都不冲,不刺鼻子,可顺着风飘过来的时候,勾得人心里直痒痒!我们铺子里卖二两银子一盒的苏合香膏,跟这个一比,真不够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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