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水掩好主屋的门,步子放得很轻,直到拐过前院的照壁,脚下的步子才快了起来。
冷风顺着游廊打了个旋儿,把檐角挂着的红灯笼吹得晃悠。
沈听水出了院门,顺着青石坡道往后山走。
路上的来来往往的游客很多,路旁几个穿着短袄的庄丁见了他,连忙停下推车躬身行礼。
“东家回来了。”
“嗯,手脚麻利些,把西边那两车银炭先运去后山暖阁,别冻着里头的贵客。”
沈听水吩咐了一句,大步跨进山庄账房。
账房里烧着火墙,几个账房先生正噼里啪啦拨着算盘,账册在长桌上码了半人高。
见沈听水进来,领头的刘掌柜赶紧迎上前,把几本厚实的红皮账册递过去。
“东家,您可算回来了。京城永安侯府包下了咱们东院的三套天字号汤池,定金送了五百两雪花银,点名要年后送二十坛陈年桑葚酒上去。还有游乐场那边,年前新搭的那个水转大风车,工匠们说轴承得换一套熟铁打的,图纸等着您过目。”
沈听水拉开太师椅坐下,接过账本,目光飞快扫过上头的进出数目。
“桑葚酒让谢三爷那边匀十坛过去,剩下十坛拿咱们自家窖藏的。至于侯府要的排场,照规矩办,不许多收,也别落下话柄。风车的图纸我改过了,轴承用铜套里头填熟铁,不然春上水大容易卡死。”
他手里的朱砂笔落得极稳,勾勾画画,三言两语便将积压的十几桩麻烦事理得清清楚楚。
刘掌柜站在旁边连连点头,拿小本子记着,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等沈听水把最后几本账翻完,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擦黑了。
山谷里的炊烟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松木柴火的味道。
沈听水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站起身抖落袍子上的炭灰。
“行了,剩下的明儿再送去宅子里,天冷,早些让大家伙儿收工吃饭。”
“好嘞,东家您慢走。”
沈听水出了山庄大门,顶着暮色一路往家赶。
刚推开自家院门,一股子浓郁霸道的辛辣香气就从厨房方向窜了出来。
冯大问正挽着袖子在游廊下切肉,手里的菜刀切得飞快,案板上的羊肉片薄得能透出光来,红白相间码得整整齐齐。
“东家回来了!”
冯大问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
“知道你们在府城吃多了外面的饭菜,我今天特意整点好的。杀了一只养了两年的羯羊,底料用老油熬足了两个时辰,辣子是秋天晒干的红灯笼椒,香得很!”
沈听水拍了拍肩头的寒气,鼻尖动了动。
“挺好,他这几天嘴里没味道,正想吃口味道重的。锅子备齐了没?”
“齐了齐了,冬笋、冻豆腐、干贡菜,还有后山暖棚里现摘的豌豆尖,全洗得干干净净,就等您发话开火呢。”
“端正房外间的小圆桌上去。”
沈听水吩咐完,转身推开了正房的厚木门。
屋子里没点油灯,光线昏暗,只有火墙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床榻上的帐幔垂着,里头传来少年清浅悠长的呼吸声。
沈听水把外头沾了寒气的狐裘解下来挂在木架上,这才放轻步子走到床沿边。
良弼侧着身子蜷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睡得粉扑扑的小脸,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长睫毛在眼下落出一小片安宁的阴影。
在府城那九天七夜的贡院折腾,着实把这副身子耗得不轻。
沈听水在床沿坐下,抬手极轻地碰了碰少年温热的脸颊,就这么安安静静看了好一会儿。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沈听水心底那股子在外奔波一整天的燥气全被抚平了。
“良良。”
沈听水俯下身,温热的嘴唇贴在少年的耳廓边,低声唤着。
“良良,醒醒,该起吃饭了。”
床上的人哼唧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翻了个身把脑袋往被子里埋,显然困意正浓。
“小懒虫,冯叔把羊肉火锅都煮沸了。”
沈听水低笑,伸手连人带被子往怀里揽,手指捏了捏他的鼻尖。
良弼这才迷迷糊糊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屋里光线暗,他直勾勾盯着眼前沈听水的轮廓看了好半晌,眼神放空,像是魂儿还没从梦里收回来。
沈听水也不催他,就这么由着他打量。
过了好几息,良弼眼底那层迷茫才慢慢散去。
他吸了吸鼻子,嘴角本能地弯起一抹依恋的弧度,从被窝里伸出两只修长的胳膊,软绵绵勾住沈听水的脖子。
“哥……”
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抱我。”
沈听水只觉得满心柔软,胸口像是泡进了后山的滚烫温泉里。
“好,哥抱。”
沈听水手臂使劲,把人从被窝里整齐捞了出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
少年身上只穿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中衣,带着被窝里的温热体温,整个人像块化开的麦芽糖,软塌塌贴在沈听水硬邦邦的胸口上。
沈听水低下头,顺着他的额头、眉骨一路吻下去,最后含住那两片柔软微热的嘴唇,重重亲了两下。
良弼任由他亲着,喉咙里发出舒服的轻哼,两只手下意识在沈听水的宽背上抓了抓。
“睡饱了没?骨头还酸不酸?”
沈听水一边亲他的脸颊,一边伸手去摸床头的棉袄,耐心地把少年的手臂套进衣袖里,细致地把一排盘扣系好。
“睡饱了,就是身上没力气。”
良弼把下巴搁在沈听水肩头,嘴唇碰着男人的颈项。
“闻到香味了,好香啊。”
“鼻子倒灵,专门给你备的羊肉锅。”
沈听水把他脚上的棉袜套好,正准备给他穿上羊皮小靴,房门突然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哥哥!小耳朵要抢我的风筝!”
拾光像个红色的小皮球一样滚了进来,手里攥着半截断了线的风筝架子,满头大汗,嗷嗷大叫着直奔床前。
床上的旖旎气氛瞬间被这一嗓子砸了个粉碎。
良弼吓了一跳,像触电一样连忙推开沈听水,慌慌张张把脚蹬进靴子里,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彻底。
沈听水有些无奈,他走过去拎起小胖墩。
“进屋不知道敲门?下次再这样,罚你跟短尾巴出去跑圈。”
拾光被拎起来也不害怕,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瞅瞅耳根通红的良弼,又瞅瞅脸色铁青的沈听水,小声嘟囔。
“是你们没关门嘛……冯叔让我来喊你们吃饭,说锅子已经开了……”
良弼赶紧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快步走过去把小家伙接过来。
“好了好了,哥带你去吃饭。”
拾光立刻破涕为笑,搂着良弼的脖子冲沈听水做鬼脸。
沈听水看着这大的一牵一抱,无奈地摇了摇头,迈步跟了上去。
外间的圆桌上,一顶擦得锃光瓦亮的红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中间的炭筒里炭火烧得通红,浓郁霸道的辛辣牛油香气伴着花椒的麻香充斥了整个屋子。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切得薄如蝉翼的鲜羊肉卷、洗得青翠欲滴的鲜嫩豌豆尖、吸饱了卤汁的冻豆腐、泡发的干贡菜,还有一大盘切得齐整的白萝卜片等。
良弼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出来,咽了口唾沫,赶紧把拾光放在椅子上做好,自己挨着坐下。
沈听水走过来拉开椅子坐到他身旁。
冯大问端来一盆温水,递上拧干的软布巾。
沈听水顺手接过来,先拉过良弼的手,把他修长白净的十根手指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伸手把拾光油乎乎的小肉手抓过来抹干净,最后才随便擦了擦自己的手。
第140章
“冯叔, 这火锅味道好香啊。”
良弼拿起竹筷子,夹起两片羊肉放进翻滚的红油汤里,嘴里忍不住夸赞。
“那是, 这可是咱们作坊今年新配的秘方, 外头酒楼花重金买主子都没卖。”
冯大问嘿嘿笑着,把两壶温热的酸梅汤搁在桌上, 退了出去。
沈听水提起白瓷壶,给良弼和拾光各倒了一满杯深红色的酸梅汤。
“后山晒的乌梅加了老陈皮和山楂,酸甜开胃,解辣最合适。”
良弼夹起烫得打卷的羊肉, 在芝麻酱碟子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
肉质鲜嫩多汁,外头的麻辣混着浓郁的酱香在舌尖炸开, 烫得他直哈气, 眼尾都逼出了点点红晕。
“好吃!”
良弼满足地眯起眼,赶紧又夹了一筷子冬笋下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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