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看了眼站在门口提着大包小包的林峰,点点头:“丙字舍的旁边有一栋单独的书童住在,住宿费每个月要多交三百文,。”
良弼松口气,虽然比他们这些学子住宿贵了几倍,但至少有个休息的地方。
他谢过门房,依言往里走。
书院比他想象的大,进了大门是一条长廊,两边是各间学舍,廊柱上的朱漆还新着,墙上嵌着石碑,上面刻着历年优秀学生的名字。
他扫了一眼,那些名字都陌生,但他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瞬——齐元武,洪武三十六年,乡试第六名。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得这个姓。他哥跟他说过,当今的礼部尚书就姓齐。
丙字舍在最里侧,一排灰砖房子,每间门口挂着竹帘,透过帘缝能看到里面排着几列矮榻。
良弼掀帘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最角落的那张榻上坐着一个人,是个圆脸少年,正低头翻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你好,你也是丙字舍的啊?我也刚到没多久,我叫李向文。”看到良弼进来,李向文连忙站起来。
良弼笑了笑,冲他点点头:“你好,我叫良弼。”
林峰趁他们说话的空档,找了给空位放下包袱,跟良弼说了一声便去领被褥和课表。
李向文是个自来熟,他看到忙来忙去的林峰,有些羡慕:“那是你的书童吗?你们家是做什么营生的啊?”
良弼点点头,笑着道:“嗯,我哥怕我照顾不好自己,让我带着林峰。我家是村里种地的,我哥包了两座山,靠山和地吃饭。”
第107章
“哦, 是乡绅啊。”李向文也就随口问,并没有往深了打听,转而介绍道:“丙字舍一共十个人, 你跟我挨着住, 左边那个是府城本地的,姓齐, 家里有钱,说话不太好听,你少理他。右边那个是从山里来的,说话口音重, 但人还行,昨天还分了我不少他带的零嘴。”
良弼正把沈听水给他缝的艾草荷包从包袱里掏出来, 听到“姓齐”两个字, 动作顿了顿,问道:“姓齐?那他叫什么?”
“齐明远。”李向文撇嘴,“他爹好像跟书院的山长有旧交,走动过几次,他就觉得自己比旁人都高一头。你注意点, 尽量不要跟他有冲突。”
良弼“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 其他舍友陆续回来了。
北边来的那个叫郑大山,正如李向文所说,口音重得良弼头几遍都没听懂他说什么, 但人确实憨厚, 见到良弼先咧嘴一笑,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饼子递过来:“吃没?分你一半。”
良弼嘴角抽了抽,但不想拂了他的好意, 接过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饼子干得掉渣,他艰难的咽下去:“谢谢。”
郑大山搓了搓手:“以后都是同窗,别客气。”
最后一个进来的就是齐明远。
他穿着一件竹青色绸袍,腰上系着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良弼身上时停了一下,然后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说话,径直走到自己榻前坐下。
他旁边的书童替他打水、铺床、摆书,忙前忙后地伺候着,齐明远靠在榻上,舒舒服服地喝了一口茶,转头看了良弼一眼:“你就是那个从迁山村来的县案首?”
良弼正在整理课表,闻言抬头,没说话。
齐明远又问:“你家里做什么的?”
良弼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种了几亩薄田。”
齐明远“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手里的折扇摇了两下,没有再问。
但那声“哦”落在空气里,不轻不重的,像一块小石子砸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停住了,没什么响动,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层意思。
李向文在旁边忍了一下,没忍住,刚想开口,良弼拉了他一把:“无碍,他也没说什么。”
李向文见他脸上确实没什么不快,把话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熄灯之后,良弼躺在硬邦邦的榻上,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房梁。
旁边郑大山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左边李向文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不动了。
齐明远那头倒是安静的,大约已经睡着了。
良弼往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到那个艾草荷包的边角,指尖顺着粗糙的针脚摩挲了一遍。
自从他开始念书住在外面,沈听水每年夏天都会给他准备几个这样的艾草包用来防蚊虫。
今年的荷包布面已经被他摩得有些发毛了,但那股淡淡的艾草味还在,混着沈听水缝制时留在上面的特有气息。
他把荷包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外面还在下着小雨,雨声落在瓦片上,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远处撒了一把米。
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睡着,手里攥着荷包的带子,翻了个身,脸朝墙的方向。
第二天天还没亮,良弼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端着木盆去水井边打水洗脸。
井台边的青石板被昨夜的雨水冲得干干净净,水面映着旁边灯笼的暖光。
他弯腰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冷得激灵了一下,脑子顿时清明了不少。
他回到学舍时,其他人都还没起。
他坐在油灯下,像往常一样开始温习书本。
今天是入学的第一天,要参加南麓书院的入学考试。
南麓书院每一年招进来的学生,通过入学考试被分为甲乙丙丁等好几类,甲类学生都是凤毛菱角的存在,配备的教学资源也是最高的,乙类次之,依次往下推,但最莫等的学生也有考上举人的潜质。
这就是南麓书院的入学名额会让人挣破头的原因。
良弼吃完林峰带来的早饭没过多久,寝室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起床了。
只有良弼和郑大山是新入学的,需要参加入学考试。
“你们俩加油啊,争取考到甲等,咱们寝室靠你们扬眉吐气了!”李向文打着哈欠,拿上上课的书本,拍拍良弼和郑大山的肩膀,慢悠悠的走了。
齐明远在书童的照顾下洗漱穿戴整齐,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也走了。
郑大山挠挠头,看向良弼:“你知道在哪考试不?”
“你进来的时候门房没有与你交代清楚吗?”良弼点点头,收拾好东西也准备出门:“咱们一起走吧。”
郑大山赶紧抓上自己的东西,跟在良弼后面:“那个大爷说了一长串,我没记住。”
两个人到指定地方的时候还没来多少人,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与周围的人交流一番,才知道这批入学的学子有一两百号人。
“这么多?咱们俸城有那么多秀才吗?”郑大山有些吃惊,在他的认知里,一个镇一年能出一个秀才都算好的,像他们这种大山里的偏远地方,这十几年就出了他这一个。
旁边的人扫视了一下郑大山的穿着,了然道:“小地方的秀才不多,但咱们南麓书院是周围几个城最好的书院,至少有几千个秀才在争抢。”
郑大山闻言有些唏嘘,突然觉得压力有点大。
良弼之前在师傅那里了解过南麓书院,知道这里精英荟萃,并没有太吃惊。
很快到了考试时间,场面安静下来,静静等着夫子分发试题。
一整天都在考试,连午饭都是学院集体发放的,中途除了出恭,不得以任何理由离开座位。
等考完试,所有人的脸上都挂上了疲态。
良弼和郑大山交流的力气都没有了,两个人沉默的往寝室走。
半路上,遇到刚去食堂打了饭的李向文。
不同于良弼和郑大山的疲惫,李向文很有活力,远远的看到两个人便兴冲冲的跑过来:“考的怎么样?有没有信心考进甲等?哎,我多嘴、我多嘴,好了,我不问了,你们怎么没去食堂,感觉你们随时都会倒地不起的样子。”
收回想要刀了他的眼神,良弼有气无力道:“林峰去打了。”
“哦,有书童就是好啊!”李向文有些羡慕,走了两步,他一拍脑门:“对了,最近几天府城有游船采莲灯会,正好成绩还没出来,你们没分班上课可以自由活动,去玩玩呗,绝对是你们没见过的热闹。”
良弼下意识就想拒绝,但是想到沈听水与他说的迁山村往后的发展计划,他也来了兴趣。
郑大山喜欢热闹,立马乐呵呵的问良弼:“你去不去?我们山里没有这种活动,我想去长长见识。”
良弼点点头,同李向文问清楚游船采莲灯会的具体位置:“咱们后天去吧,今天有些累,明天休息好了再去。”
“唉,我也想去,但上课期间无故不得外出,不然高低得好好同你们一起逛逛。”李向文有些遗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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