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听不懂,还是执着地把干粮往母狼嘴边塞。
沈听水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孩子终于放弃了。他趴在母狼身上,发出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在黑暗中呼唤永远不会回来的母亲。
沈听水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放在孩子的背上。
孩子没有挣扎。
沈听水把他抱了起来。这一次,孩子没有咬也没有踢,只是把脸埋在沈听水肩窝里,小声地哭着。
头狼见他们被小孩接受了,慢慢踱步过来,在沈听水和良弼警惕的目光中,抬起头用鼻子蹭了蹭小孩的肚子。
小孩似乎感知到什么,伸手想要去抱头狼的脑袋,却被头狼躲开了。
头狼突然对着沈听水和良弼俯下身子露出利齿,摆出一副威胁的姿态。
“快走,它这是在赶我们。”沈听水一只手抱着小孩,一只手牵着良弼,招呼上短尾巴,快步往洞口走去。
没等他们走多远,突然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接着是重物砸在墙上的骨头碎裂声。
沈听水身子一僵,他伸手捂住小孩的眼睛,慢慢转过身。
头狼死了,无声无息的触壁而亡,死在了母狼的尸体旁边。
第一次看到动物如此惨烈而绝决的殉情,沈听水和良弼被震惊的久久说不出话来,对头狼的伤害小耳朵的埋怨也一瞬间烟消云散。
沉默良久。
良弼带着哭腔:“我们把山洞封死吧,别让其他生物打扰他们。”
沈听水皱着眉思考了一下,摇摇头:“小耳朵伤势太重了,咱们必须尽快回去。洞口先用树枝填一下,确保大型野兽暂时进不去,明天咱们再来把洞口堵严实。”
良弼回头看了眼背篓里的小耳朵,眼眶发红,沉默的点头。
山洞口不大,两个人三下五除二就用树枝简单挡好了。
顾不得天黑山路危险,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短尾巴往回走。
下山的路很长,他们走的不快,但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敢停下。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深夜了。
两个人顾不得会打扰到曾大夫休息,带着小孩和两只狞猫敲响了他们家的大门。
曾大夫睡眼惺忪的打开大门的时候,就看到衣衫褴褛的沈听水和良弼抱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身后跟着一只野狗大的猫。
“你们这是……被抢劫了吗?”曾大夫提心吊胆的往他们身后看了看,没见到追杀的人才松了口气,看仔细他们怀里的孩子是生面孔后,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谁家的孩子?咋的这么瘦?”
沈听水从他身边挤进去,熟门熟路的找到他平时看诊的房间:“这些先等会儿再说,你先帮我看看我家的小耳朵和短尾巴。”
良弼把小耳朵从萝筐里抱出来,轻轻放在木板床上,又轻声唤来短尾巴,也把它抱起来放到小耳朵旁边。
曾大夫关好院门,进屋就看到沈听水他们家平时那两只乖巧的大猫居然鲜血淋漓的。
“这是咋了?你们怎么弄的那么惨?”曾大夫一边洗手给两只狞猫检查,一边问道。
沈听水站在旁边看着,简单的把他们在山上遇到狼群的事情说了。
曾大夫听的啧啧称奇,看看缩在沈听水怀里睡觉的小孩,眼里都是好奇。
被狼养大的小孩,他也就在说书先生那里听到过这么离奇的事情。
万幸两只狞猫都是皮外伤,一直昏迷不醒的小耳朵是因为头狼在它肚皮上咬了个贯穿伤失血过多,养一养都没有太大的问题。
“运气真好,肚皮上几个洞都没伤到内脏,真是奇迹。”曾大夫一遍给小耳朵冲洗伤口上药,一边嘀咕。
沈听水和良弼对视一眼,看来头狼确实没想伤害他们,只是想托孤而已。
回想到殉情的头狼,两个人心情沉重下来。
曾大夫又依次给他们和小孩都看了下,他们两个也都是一些皮外伤,还有点受惊,但小孩问题就多了,最主要的就是营养不良,这需要长时间的仔细将养。
“你们打算拿这小孩怎么办?”临走的时候,曾大夫问了一嘴。
沈听水想了想,抱着小孩换了个胳膊:“先告诉村长大伯吧,让他去官府我问问附近有没有丢小孩的,最好能找到他父母。”
曾大夫点点头,挥挥手送他们离开了。
从曾大夫那里出来,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林峰和孔三他们一众人正打着灯笼等在门口,看到他们回来,林峰快步跑过来,半大的小子声音里都带了哭腔:“爷,你们终于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村长上山寻你们了。”
“是啊,爷,林峰不是说你们去山上玩去了吗?怎么受伤了?”孔三连忙接过他们的背篓,看到里面缠着绷带的两只狞猫,再看看浑身是伤的两个主子,担忧道。
他下意识以为上次石匣的事情,有人来报复了,但又见他们怀里抱着孩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第97章
“别问了, 你没看到大爷和二爷很累了吗?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孔三媳妇是女人,心思细腻些,她赶紧打开大门让沈听水和良弼进去, 又跑去打热水:“爷, 你们先洗洗,锅里热着饭, 端出来就能吃。”
把热水放下,想去接沈听水怀里的小孩,谁知一直安静的小孩顿时目露凶光,张嘴就要咬她的手。
辛亏沈听水闪的快, 没让他得逞。
沈听水有些疲惫,他看了眼同样一脸苍白的良弼, 实在没有力气解释什么, 让他们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孔三等人识趣的走了。
沈听水让林峰把刚刚孔三媳妇打的热水端到灶房,准备自己给小孩洗澡。
良弼见状把小耳朵和短尾巴安顿好,也跟了过去。
孩子不习惯水,挣扎了几下, 但沈听水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他也就安静了。
洗去脸上的泥巴, 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眉眼长得很周正,是个漂亮的孩子。只是太瘦了,肋骨的痕迹清晰可见, 胳膊细得像根棍子。
良弼把自己以前的旧衣服找出来, 现在没时间改,简单给小孩裹在身上,总比光着强。
裹上衣服, 洗了脸,孩子看起来跟普通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了。只是他不会说话,不会用筷子,饿了就伸手抓,渴了就把脸埋进碗里喝。
沈听水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孩子凑过去,把脸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地喝,粥溅了一桌子。
良弼想教他用勺子,孩子不学,把勺子扔在地上。良弼捡起来,再递给他,他又扔。
沈听水按住良弼的手:“别急,慢慢来。”
良弼“嗯”了一声,在旁边坐下,看着那个孩子,像是在与他刻意保持距离。
似乎应了良弼说的那句话,他们回不到从前了。
等小孩吃饱喝足睡着后,良弼没有像往常一样钻进沈听水的被窝,他把小耳朵和短尾巴抱到隔壁。
沈听水洗漱完回屋,发现隔壁厢房的灯亮着。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站了片刻,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身边是陌生小孩的呼吸。似乎是在陌生的环境中,小孩睡得很不安稳,在他枕边团成一团,偶尔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像是做了噩梦。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极度疲惫下反而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想起樱花林里良弼说的话。
“哥,我喜欢你。”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的湖,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到现在也没平息。
他不是没有感觉。这大半年,看着良弼从一个瘦弱胆小的孩子长成挺拔的少年,看着他读书时认真的侧脸,看着他冲自己笑时眼睛弯成月牙……有些东西在心底悄悄生了根,他刻意不去想,刻意告诉自己那是兄弟情分,是责任,是看顾。
可良弼把话挑明了,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但他不能答应。
良弼才十六岁,正是青春大好年华。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让良弼失去了选择的机会。况且,虽然这个朝代两个男人也可以结婚,但毕竟是两个男人在一起,在这个其他人眼里也是异类。流言蜚语、指指点点、甚至可能影响良弼将来的仕途……他不能让良弼承担这些。
所以他说了那些话。“你还小”“你分不清喜欢和依赖”“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每一句都是对的,每一句都像刀子,割良弼的心,也割他自己的。
沈听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另一边,良弼也没有睡。
他想不明白,明明沈听水看向他的眼神不像是对他没有意思,但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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