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泡在浴桶里,赤裸精壮的双臂随意搭在两侧,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靠着桶沿闭目养神,消化这具身体的剩余记忆。
此次他的身份是大雍新帝,二十七岁。
这是他登基的第二年,也是第一个从头开始的完整年,是以年后第一次早朝,他便下旨改年号为清泰,故当下为清泰元年。
这具身体素有头疼的毛病,登基后愈发严重,发作起来畏光厌声,见人便烦。
前日他批奏折到半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起来上朝,上到一半便头痛难忍,强撑着上完朝,里衣都湿透了,路都走不稳,是半昏半醒着被抬回寝宫的。
华太医给他把脉后,亲自抓药煎了,盯着他服下,又劝他多休息几日,以龙体为重。
于是当日傍晚他就趁着能动了,乔装打扮,带一小队隐龙卫来灵云寺偷闲,赏个春尾巴。
这处听竹院隐在后山,其貌不扬,但位置极佳,后临悬崖,易守难攻,不担心有刺客偷袭。
前望群山,视野开阔,下见桃林,绚烂缤纷,景色兼具大气秀美,实为修身养性好去处。
虽今日阴雨连绵,却也别有一番朦胧润泽之风韵。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天降老婆。
他躲在桃树下守株待妻,看到那一抹绿跃上墙头的瞬间,只觉万物黯然,天地失色。
老桃树枝干交错,肆意生长,裴昭自灼灼桃花间望来,万红丛中一点碧,面若霜雪,眼似寒星,当即便叫他心神一荡。
他从墙上跳下,如一片桃叶,翩然落入自己怀中,更是让他心似擂鼓,咚咚作响。
想着,他睁开眼,往下看了眼。
水底怪石耸立,形状可怖。
沈映:“……”
真没出息。
他笑骂一句,扭头从脱下来的脏衣服里取出那条腰带,慢慢缠缚上去,缓搓慢揉,直至彻底洗净。
…………
“吱呀。”
上了年纪的木门发出一声钝响,沈映款步而出。
缠绵的细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清风穿林,水雾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腥气。
沈映深吸一口,趿拉着木屐下了台阶,披散的长发如丝如绸,在身后飘荡。
迈过一处小水洼,他驻足侧眸,低声问:“何事?”
隐龙卫副统领祝翎从暗处现身,拱手道:“回陛下,那几个人还在附近盯着,可要赶走?”
沈映闻言挑了下眉,“你们没亮明身份?”
祝翎点点头,“他们都是练家子,能看出卑职几人并非寻常护卫,便收了嚣张气焰,卑职想着陛下是微服至此,不宜声张,便没主动提起,三言两语打发了他们,没想到……”
他顿了顿,偷觑一眼沈映的表情,告罪道:“是卑职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说着就要往下跪。
沈映伸手虚扶一把,淡青色大袖拂过祝翎的手臂,带起一阵凉意。
“无妨,就让他们看,沉不住气时自会送上门,再行处置不迟。”
沈映收回手,袖子一卷背在身后,“去小厨房传话,让他们做些清淡的膳食备着。”
祝翎拱手,“是!”
沈映穿过中庭,拾级而上,在门口听了会儿,确定裴昭没醒,轻轻推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内室已经收拾干净了,被褥都换成新的,枕头也换了个配套的颜色。
裴昭的脏衣服堆在一边的筐里没动,是洗是扔,得他醒了自己拿主意。
沈映收回视线,向窗边的长榻走去。
里侧红木架子上的香炉轻烟袅袅,散着浅淡的安神香味。
裴昭背对窗侧卧在榻上,在这股味道的包围下沉眠,半点没有醒来的意思。
银蓝色锦被滑到他的腹间,露出一截雪白中衣,几缕黑发散在肩上,半遮着他的脸。
沈映端详片刻,在榻边坐下,抬手替他拂开。
可能是药劲过了,休息好了,裴昭的脸比之前多了一丝血色,额心的小痣都鲜活起来,艳丽非常。
沈映受到蛊惑似的,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
没蹭掉,不是画的。
他看向裴昭的目光透出几分复杂的灼热,拇指眷恋地在小痣上来回摩挲。
绒绒:【禁止给睡着的人搓澡哈。】
沈映:“……”
旖旎暧昧的气氛荡然无存,他收回手,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
绒绒:【别掐了,本来你就比他大,掐出褶更显老。】
沈映:“…………”
他冷笑一声,放下手问:【我没找你算账,你还有脸说?】
绒绒:【……但话又说回来,老也有老的好,酒就是越老越香嘛,哈哈,哈哈。】
【现在想起装乖,晚了。】沈映漠然道,【你给我解释一下,我的老婆怎么就成了别人的妾?】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人机者张嘴就来:【因为还没扶正。】
沈映:“?”
绒绒看着他仿佛要吃人的眼神,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是,我的意思是呃……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裴昭不喜欢沈珏,也不许他碰,不然沈珏也不会兜这么大个圈子给他下药,就是想霸王硬上弓嘛。】
【再说了,这些小世界里的人物身份也不是我安排的呀。】绒绒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每次我也就比你早半小时拿到剧本。】
沈映双眸一眯,了然地扯了扯唇,【主神那个疯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恶心人。】
这话绒绒可不敢接,立马抬起双爪捂着耳朵装死。
冤有头债有主,知道是谁搞的鬼,沈映没再揪着绒绒不放,转而在心里给主神狠狠地记了一笔。
绒绒忍不住小声为主神辩解:【他应该不是故意的,或许只是巧合呢?】
沈映笑意森然,【巧合?一次是巧合,三次呢?】
第一次的攻略目标是别人的未婚妻,第二次是和他针锋相对的检察官,第三次更过分,直接成了他堂弟的小妾。
沈映这具身体和他爹在登基前都经历了非常惨烈的厮杀,以至于如今皇室凋零,他这辈剩四个,他爹那辈更惨,只剩俩。
一个是镇北王,一个就是安南王。
沈珏是安南王的嫡长子,二十四岁,下面还有个庶出弟弟沈麓。
裴昭比沈麓大两岁,是他的伴读兼护卫,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私下无人时沈麓常唤他“昭哥”。
而沈珏一向看不惯这个庶弟,事事争,处处抢。
幼时抢玩具、抢吃食、抢爹,长大抢钱、抢权、抢人。
抢到最后就盯上了越发俊美的裴昭。
沈珏趁沈麓外出办事时抓了裴昭的弟弟妹妹,以两人性命相挟,强逼裴昭给他做妾。
如此既能折辱美人,又能打压刺激沈麓,一箭双雕。
奈何他武功远在裴昭之下,以至于人是进门了,但骂又骂不得,打又打不过,至今连裴昭的手指都没摸到过一根。
他好不容易搞到点能催情抑功的秘药,也成功让裴昭吃下去了,结果半道被沈映截了胡。
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沈映并不领他的情,想起裴昭手臂上的伤,他只想砍他的头。
绒绒小声问:【主神呢?】
沈映冷冷道:【砍。】
绒绒举爪:【我呢?】
沈映:【砍。】
绒绒:【你自己?】
沈映不假思索:【砍。】
他现在是纯砍战士,谁来砍谁。
绒绒:【好家伙,你是拼刀刀转世吧?】
“拼刀刀”三个字蓦地戳中了沈映的笑点,他没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裴昭在睡梦中似有所觉,眉心微蹙,慢吞吞地翻了个身。
然而他转了,被子却没转,直直地往榻下滑。
沈映眼疾手快地抓住,扯回来重新给裴昭盖上。
裴昭不知是嫌热还是本能地抗拒别人靠近,沈映一边盖他一边躲,沈映停他也停。
知道的是在盖被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地鼠呢。
沈映:“……”
绒绒幸灾乐祸地甩甩尾巴,压着嗓子说:
【拼刀刀遇到了多动猪,究竟是天赐良缘还是在劫难逃?他们这段错位的感情到底该何去何从?不要走开,精彩马上回来!】
【家人们,这期是我为你们定制的‘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死对头相爱相杀剧本,喜欢吗?喜欢就来帮我砍一刀吧~】
沈映从枕下摸出裴昭的匕首,“锵”地一声拔出刀刃,好脾气地问:【行啊,砍哪里?】
绒绒:【……】
眼看他两指并拢抵在眉心要把自己抓出去,绒绒急中生智,又唱又跳:
【我心里,我心里!】
【Ho baby,情话多说一点,想我就多看一眼~】
沈映气笑了,收刀入鞘,冷冷道:【滚。】
绒绒:【好嘞。】
它团成一个毛球,叽里咕噜地滚进了他的识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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