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
“怎么办啊……”
————
一阵天旋地转。
琪琪格怀中紧紧抱着木匣子,身体毫无知觉,只能听见有什么液体滴落在雪间,发出融化一般的簌簌声。
她埋在冰雪之下,嘴唇被冻得乌紫。
耳边传来微弱的婴孩哭声,她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却什么也看不见。
“琪琪格,你醒了吗……”
这是一道极其虚弱的声音,是邻居大娘乌日娜,离得不远,好像就在耳边。
她们的头顶横着几道坚实的房梁,被暴雪冲塌掩埋在此处,支撑起沉重的雪块,搭建起了一个神奇又脆弱的庇护所。
琪琪格手脚冰凉,僵硬地挥动着四肢往乌日娜那边爬。
“琪琪格……”
乌日娜轻喃,无力的手推了推身旁的婴孩:“哄哄他……”
琪琪格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终于找到地上的婴孩,仔细安置在怀中轻晃。
她迷茫地往四周看,正对上一双憔悴的眼睛。
乌日娜竟是头朝下,身子朝上,就这么直挺挺地挂在房梁上,身体古怪地翻折扭曲。
琪琪格再也忍不住了,恸哭起来:“婶婶……”
她双膝跪地,支起身子,腿上的木箱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音,混着她的哭腔在雪道里幽幽回响。
“别怕……”
“我不怕,”琪琪格狠狠擦了一把脸上冰凉的泪,一只手揽住小孩,一只手摸索着打开木箱,取出其中好好放着的朱红冬袄,将其紧紧裹住婴孩颤抖的身体,壮胆般重复,“我不怕。”
乌日娜听着她动作间发出的声音,发出一声痛苦艰难的轻笑。
“琪琪格从来不是一个坏孩子,你勇敢强大着呢 。”
琪琪格颤抖着呼吸,感受乌日娜的手指覆在自己脸上轻轻安抚,眼泪再一次纷涌而出。
她其实怕极了。
她怕死,怕再也见不到心中的赵岚越,怕不能看见京城亮如白昼的星火夜间,怕不能瞧见江南淅淅沥沥的温柔雨天。
琪琪格眼中噙满泪水,伸出手往顶上抠挖,坚硬的冰雪牢牢附着在上面,她的指尖传来阵阵刺痛,血液顺着手腕流进衣服里。
她像是不知疲倦,就这么一直机械地挖着,密闭的空间里窒息感逐渐加强。
但琪琪格不想放弃,她有牵挂的人,便不想死。
直至房梁突然断裂,二次雪崩致使这片庇护所塌方落陷。
琪琪格的头承受着恐怖的压力,一瞬间被压得整个人往下趴,她在一瞬间将婴孩护进怀里,僵直的腿重重磕在地面,新雪涌进肺间,窒息使得她在这片越发狭隘的甬道里痛苦翻滚。
乌日娜挣扎着从房梁上滚下,跌落在琪琪格身边,身体扭曲疼痛,却咬紧牙关将人拥进怀里,拍打着琪琪格抽搐的身体。
乌日娜滚烫的眼泪滴落在她的脸上,与琪琪格面上未干的泪痕交融混合,流进了琪琪格的嘴里,苦得人想放声痛哭。
“完了,琪琪格,又是一次雪崩……”
琪琪格在安抚中平静下来,琥珀色的眼睛灰黑一片。
她窒息感强烈,头部传来充血般的疼胀。
琪琪格费力伸出手在木箱里摸索,却被里头尖锐的瓷片划得鲜血淋漓。
“我还没用过呢……”
那装胭脂的罐子已经被摔得四分五裂,她的指尖混着血迹,摸出一片滑腻的脂膏。
琪琪格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她蜷缩起身体,像是失去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哭得头昏脑胀:“第二次雪崩了……”
“好难挖啊,活着好难……”
她的手指因窒息而剧烈痉挛,但仍颤抖着将脂膏抹在自己唇间,在嘴角划出一道鲜红的印记。
“婶婶……”
“我好看……好看吗?”
这么黑,哪里看得见呐。
乌日娜将她紧紧抱住,粗粝冰凉的手掌住她的后脑勺,轻轻抚摸着。
“好看,琪琪格漂亮得像朵花儿一样……”
琪琪格嘴角噙着一抹笑,肺部细雪堵塞,现在连咳嗽也做不到。
她闭上沉重的眼皮,浑身暖得像躲进了某个人的怀里。
琪琪格耳边传来巨大震耳的嗡鸣声,恍惚间看见了那一天的赵岚越站在风口处冲着自己笑。
她说。
“你愿意吗?”
我愿意。
我生生世世都愿意。
琪琪格慢慢阖上眼。
她在一个温暖的春夜,长眠于铺天盖地的雪间。
第85章 清乐
“王爷!”
府邸管事的嬷嬷端着一碗药,急匆匆地从膳房里出来。
她正好在去往陈朔安厢房的庭院里碰见了元让,就这么一眼差点没把一颗胆给吓出来。
珩王身上溅满了脏污,面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深色战袍上绣着的祥瑞麒麟染了血变得狰狞暴戾,远远瞅见当真是凶神恶煞。
他步子迈得很大,边往院内走边解着身上的胄甲,像是等不及要洗漱去见什么人一般。
元让闻言没往那边看,只是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春光和煦,微风怡人,本该清新的空气中却隐隐传来一股清苦的药味。
元让猛地站住脚,侧头转身,眸子瞬间阴沉下来,紧盯住那管事嬷嬷,像是要将人看出一个洞。
“他怎么了?”
嬷嬷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嘴没把门,一连将肚里积了几天的苦水统统往外倒。
“陈夫子自西城回来后就闹了热病,手上的伤口烂得厉害,别说药了,就是一滴粥也喂不进去!”
染了热病,身体受伤,未曾进食……
元让身形不受控制般地微微摇晃,脚下一个没站稳竟是要跌下石阶。
他的心脏被里头那人紧紧攥着,在这一刻难受得扶墙干呕。
元让眼睛涨得发疼,重重地眨了下眼,猛地将胀痛的脑袋往柱上狠狠地撞。
他依靠这股锥心的疼痛强压下心中不安,颤抖着大力呼吸,冷声道:“药端过来,粥也别落下。”
嬷嬷被他这股疯劲吓得头都不敢抬,跪在地上哆嗦着回答:“回王爷,膳房里一直备着药和粥,现在都在往陈夫子房里送。”
元让再也没理她,解了一半的胄甲被丢弃在长廊里,泛着阴冷森然的寒光。
……
那会儿天才刚亮,在原野上冻了一晚的百姓跟着赶来的官老爷们回了西城,说是朔北军已经将匈奴骑兵打跑了,让大家安心回去睡。
话是这么说的,西城也确实安全了,就是那环境属实糟糕。
不是这家的房梁着了火,住不了人,就是那家的院子塌得彻底,死了畜牲。
整个西城乱七八糟,所有人围着衙门闹得不可开交。
西衙门建在了西城,也是个可怜的受害者,门面整个烧了不说,养着的几十多匹好马留在马概里没人管,概里的干草被火一点,就这么一燃,马也是死得干干净净。
陈朔安在西城忙得热火朝天,帮了这家又赶着去那家,竟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烧昏了过去。
他心里牵挂着元让,本意是想着自己忙一点便不会再有空胡思乱想,这下脑子直接烧成一团浆糊,难受得张口闭口全是元让。
陈朔安两辈子都没吃过什么苦,这才来了朔北几个月,又是风寒又是发烧,病痛接踵而至,整个人被折磨得去了半条命。
他胃里翻涌难受,疼得从噩梦里惊醒,将自己整个蜷缩起来,小臂捂住绞痛的腹部,暗自咬牙忍耐。
陈朔安当真是吃不下一点东西。
吃了吐,吐了又逼着自己吃。
他烧得浑浑噩噩,越发肯定自己就是比姑娘家还脆弱。
陈朔安心里无端有些委屈,一点儿也看不起现在的自己。
他大抵是被元让惯得骄纵了,亦或是发热烧坏了脑子,竟为着生了一场病而责怪起自己来,还因此掉了一整晚的金豆豆,难过得昏天暗地。
“元屹川,元屹川……”
陈朔安胃里空荡,身体紧紧地蜷成一团,失神地呢喃着。
他的手上包裹着纱布,动作间不可避免地剐蹭伤口,疼得他打了个冷颤,意识再次变得模糊。
元让进了门,看见躺在床上缩成可怜一团,烧得不省人事的陈朔安,双目变得充血赤红。
他像是突然不会走路了一样,同手同脚地踱过去,双膝跪在床边,怔怔地看着陈朔安万般难受的睡颜。
元让胡乱地将手往战袍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伸进湿热的褥子里,捉住陈朔安火热潮湿的手腕。
纤细,脆弱,皮肉下的脉搏微弱,似乎不用力都能将其折断。
元让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包裹着陈朔安掌心的纱布,竟没有勇气把他的手带出来,将上面的伤口看个清楚。
他在地上跪得笔直,痛苦得将头抵在坚硬的床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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