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让的这支箭似乎是发起进攻的唯一号令。
刹那间西城门瞭望台万箭齐发,冰冷的铁器后方坠着羽翎,羽毛穿透干燥炙热的空气,掠过熊熊燃烧的火舌,瞬间被引燃,朝着城下匈奴骑兵射去。
竟是从天上下了一场火雨。
江忠向珩王递上手中长剑,跟在他的身后朝着城门下方疾驰。
他的手贴上身侧,重抚腰间挂着的利刃,浑厚的声音自喉间喷薄而出。
“随珩王开城门,迎敌!”
厚重的石门应声而开,火势汹涌燃烧,火舌在双方人马的肉体上放肆舔舐。
江忠将腰间长刀抽出,狠狠在空中啐了一口。
“杂种果然喜欢耍阴的!”
“爷爷我今天就要砍光你们的脑袋!”
他看着不远处的匈奴人摆阵抵御自上方源源不断射出的利箭,赤红双眼,大吼:“将士们随我破开敌人阵法,今晚咱们要打一场漂漂亮亮的仗!”
江忠身后的千军万马爆发出阵阵嘶吼,城内金鼓齐响。
李洪辉的牙关因兴奋而上下打颤。
他紧握手中老刀,和一众百姓身形矫健地冲至军队最前方。
李洪辉因常年喝酒而变得嘶哑浑浊的嗓音在人群中嘹亮响起。
“前边防使李洪辉携朔北血性男儿,愿助珩王一臂之力!”
元让微微侧首,与不远处立于军队正前方的胡人首领视线相交。
日逐王巴尔斯对上元让淡漠的视线,嘴唇嗫嚅着喃喃出声。
“他比大荣太子还要有野心。”
————
几日前,马场。
元让轻抚陈朔安柔软的面颊,柔声道:“等我回来。”
江忠收到他轻飘飘递过来的眼神,正了正神色领着陈朔安往马概那边走。
元让看着陈朔安的身影慢慢在视野中消失,垂下眼睫,绛紫色的衣角随风扬起,转身往营帐里去。
元让一路疾行,撩开主营帘帐,那等在营房中央的赵志强立马回首。
他将身上的信双手奉给元让。
不远处的石桌上躺着一只鹰隼的尸体。
“今日一早这只隼就在营地上空盘旋,我觉得不对劲,便命人将它打了下来。”
赵志强眉头紧锁,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擦:“鹰隼属于猛禽,朔北军曾经也熬过鹰,但都以失败告终。”
“我们将这只隼射下来后,发现它的腿上绑着几封信。”
“竟是被人当作信鸽来使了。”
他紧张得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只怕是从匈奴那边飞过来的。”
元让接过信封,闻言连眼都未抬,修长的手指拆开信上的封泥。
他狭长的风眼扫过信中内容,又将信纸重新塞给赵志强。
“太子的手笔。”
赵志强惊得身体弹跳,手指颤抖地展开信纸,细细察看起来。
“朔北军卒有警,露信于匈奴,故能避我兵设边,每战胜辄克。”
“是日入匈奴中,知之。恨不知奸人,愿汝多加防遏,小事大事皆斟酌以避之。”
他紧张得吞咽喉中不经意间冒出的口水,艰难发声:“太子也知晓军中有细作。”
“他又是如何得了鹰隼,将信送出来的?”
赵志强后背浮出一层冷汗,接着往下看。
“单于新立三月有余,根基为定,数日后将攻朔北主城。”
“城不可失守,尔等必欲尽死拒之。”
……
赵志强拆开剩下的信封,惊愕地发现里面尽数画着匈奴主营地的内部边防及军队走向。
他一时有些头晕目眩,不敢确定这些图画的真假。
“这可信得?”
赵志强喉间干涩,艰难出声。
元让像是觉得好笑般地抬眼。
他黑沉的凤眸中似乎裹挟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不急不徐,缓声道:“太子的话,如何信不得?”
可这太诡异了。
赵志强不敢置信般地浑身战栗起来,再次低头仔细端详手里的画作。
“太子殿下三月未归,竟是深入敌腹以身为饵。”
元让修长的手指回扣,轻抚腕间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玉貔貅,面无表情道:“可歌可泣。”
“胡人举兵进攻主城,想在朔北戳开口子打入中原,便绝不会只盯着一道门。”
“侯爷不妨将消息放出去,就说全城兵力聚集在了北门,西城门布防薄弱,好打得很。”
他指节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朝廷派来的兵马会在三日后赶到朔北。”
“本王会带领这批军队守在西门。”
“敬请侯爷在北门尽力厮杀,有了太子的神通,这仗咱们可得赢漂亮些。”
赵志强眉心一跳,挺直了腰板正色道:“是。”
……
赵志强在北城门浴血奋战,砍刀掷出,将赵岚越身后偷袭的胡人钉死在地。
他身处杀声震天的战场,刀剑无眼,哀声四起,身上数处冒出汩汩鲜血。
赵志强竭力般地重重眨眼,脚下土地在这时传来微弱震感。
霎那间,他眸中精光亮起,若有所感地回头望去。
在战火的映照下,朔北的半边天亮如白昼。
似能踏破黑夜的铁蹄声自城内传来,震得人肝胆欲裂。
赵志强狠啐口中涌出的血块,仰天大笑一声,厉喝道:“珩王携援军来了!”
“此次必救太子出,弟兄们随我杀!”
第80章 身后
元让身骑黑马,身形快速掠过街道。
他右手紧握缰绳疾驰,左手提着个胡人血迹斑驳的头颅。
元让行至城门外,步伐不减,将手中的断头抛给身后紧跟着的江忠,再从他手中接过佩剑。
江忠眼疾手快地接住那仍滴落着鲜血的头颅,看着巴尔斯未曾闭上的棕褐色,毫无生机斥满血色的眼睛,力臂一扬,像抛绣球一般朝着不远处匈奴骑兵丢出。
那沉重的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鲜明的血线,随着一声闷响落在了战场正中央。
马蹄,人身互相踩踏,巴尔斯死不瞑目的头颅在混乱的战场中四分五裂,喷射般溅出浓浓混着血丝的白浆。
江忠野蛮地狂笑起来:“还给你们!”
元让淡淡地甩了甩手上沾着的血珠,虎口卡住剑柄,刹那间利刃出鞘,在冷硬的面庞上映出一道冷兵器独有的惨白亮光。
他策马冲入火势滔天的战场中,所经之处皆是血气弥漫。
————
临近战场的硕大原野中伫立着多个营包,狭小的帐内灯光昏暗,隐隐绰绰地露出人们枯坐在帐中的黑影。
这些都是前几日从西城紧急转移来的百姓。
所有人夜不能寐。
陈朔安忙得满头大汗,他跪坐在地上,左手握住地钉,右手拿着铁锤狠狠将其砸进地底。
他接连工作了数个时辰,细嫩的手被粗粝的锤柄磨出硕大的血泡,在来回的摩擦中皮开肉绽,血水糊满手心。
前来此处避难的皆是老弱妇孺。
事情太过仓促,朔北军根本没来得及仔细安顿好这些百姓,那些匈奴人便掐准了时机打过来。
陈朔安片刻不敢停,已至深夜,朔北昼夜温差大,此时吹来的劲风更是冷得刺骨。
身旁帮忙拖起麻绳的小孩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冻得通红的小手狠狠擦了一把流出来的鼻涕,继续默不作声的干活。
陈朔安站起身,拽起地上的营布,呼吸间肺部传来隐隐阵痛。
他哑声朝着四周忙得热火朝天的妇女们说道:“婶子,现在太冷了,你们带着小孩往其他营包里挤挤吧,可别得了感冒,这战火连天的更不好治。”
一旁的大婶笑起来,手上动作加快:“你们这些读书人才该好好休息呢,咱们皮糙肉厚的冻不着。”
陈朔安沉默不语,将手中的帐布往拼好的骨架上搭,不远处完工的杨智综跑过来往这边搭帮手。
他们一行人在今下午赶到这片原野,自觉做起了稳定民心的顶梁柱。
大婶还在陈朔安身边絮叨着:“其实这仗打得好,匈奴人有事没事就往咱们这边转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搞得人心惶惶。”
“我看就得把他们打服了,才不会到处惹是生非。”
她长叹一口气,眉目间却是萦满忧愁:“可惜了我家那些牲畜,养了好多年都舍不得宰,不知道这次留不留得住。”
杨智综甩了甩脸上黏着的汗珠,踮脚仔细抻了抻面前刚铺上的营布,嘴里宽慰道:“大娘且放宽心,朝廷自会体恤百姓。”
“朔北征战四起,等上头的赈灾款拨下来,一定会补上百姓的损失。”
那大婶笑了笑:“如果没有你们,这一大片人可都得冻坏了。”
“读书人心善,既能讲大道理也能干实事。等朝廷平了战乱,我也得带我那熊娃娃好好认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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