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辉眼底的愤怒如烈火般熊熊燃烧,极富侵略性,向卓阳只看了他几眼,就感觉那些烈火自陆明辉眼底跳跃至他的心口,再顺着血液循环流入他的四肢百骸,驱散他体内亘古不变的冰寒。
又是陆明辉。
向卓阳有些恍惚地想,随即又有些好笑,不是陆明辉还能是谁呢?
这么多年,注意到他困境的人不少,试图为他提供帮助的人也不少,但只有陆明辉,不需要他的求助,不需要他的报答,甚至不需要他说话,就会为他摆平前方所有的障碍。
就像当初他第一次见到陆明辉,年轻人张扬的红发和凶狠的表情与那个苍蝇小馆格格不入,但却是那么耀眼。
像火,像光,滚烫灼热却又温暖,向卓阳知道阴沟里的老鼠不适宜活在阳光下,也知道长久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冒然见光很容易被刺瞎双眼,更知道陆明辉这样的人是他招惹不起的存在,但没有生物不需要光。
所以最终,在教室里又一次相遇时,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握上了陆明辉递过来的手。
想要独占的心,或许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埋下了。
但他不过是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在一个没有人知道他过去的地方披上人皮,勉强做了个人,陆明辉却是陆家继承人,众星捧月的太子爷,他凭什么独占陆明辉?白日梦都不带这么做的。
所以向卓阳不看,不听,不闻,不问,只专注扮演好属于自己的角色,直到——直到陆明辉说喜欢他——
向卓阳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不是喜悦,而是茫然,紧接着就是愤怒,几近失控的愤怒。
陆明辉凭什么说喜欢他?陆明辉能喜欢他多久?能喜欢他到什么程度?陆明辉甚至都不了解真实的他是多么肮脏恶毒,陆明辉凭什么敢说喜欢他?!
陆明辉凭什么可以这么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出这几个字?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他明明,从未对陆明辉心生奢望。
第一次见面时生出的执念,早就在他的不闻不问下束之高阁,连向卓阳本人都未曾察觉。
但陆明辉却偏偏唤醒了它们。
喜欢我是吗?那就证明给我看——
陆明辉知道向卓阳对自己的过去噤若寒蝉,每每无意间提到,向卓阳就像被剥了鳞片的鱼,整个人都是僵硬的,要好一会儿才能缓下来。
所以陆明辉总是避免这方面的话题,更不敢偷偷去查——向卓阳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他偷偷去查算怎么回事?
总有一天,他会让向卓阳心甘情愿把一切隐秘都告诉他,他会成为向卓阳的依靠,他会和向卓阳共享所有的痛苦和欢愉。
但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在林子杰这里夭折了?
没忍住又补了两脚,林子杰一点反应都没有,陆明辉心头的恶气未散,但对向卓阳的担忧还是占了上风,他张口想要安慰对方,却——
陆明辉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嘴笨。
“别听他胡说,”陆明辉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话苍白又无力,他试探地伸手,搭上向卓阳的肩膀,在确定向卓阳没有把他甩开的意思后,又小心地将对方抱在怀里,“他该死。”
陆墨为更该死。
陆明辉想。
向卓阳没有搭理陆明辉,只慢慢低下头,沉沉地看着陆明辉虚虚环在他腰侧的手。
向卓阳越沉默,陆明辉心底就越不安,越想要安慰向卓阳,但他实在不会安慰人,反反复复也就那么几句话,倒是咒骂林子杰的时候花样百出,只恨不得把人千刀万剐。
“说句话,阳阳,别咬嘴唇,咬破了怎么办?松松口,松松口好不好?”
“要不然咬我,我皮糙肉厚咬得更带劲。”
“阳阳,阳阳,回我一句话好吗?我说了那么多,你一个字都不理我,我多尴尬啊是不是?”
“阳阳你别担心,一切有我,我绝不会让林子杰和陆墨为在外面胡说八道,我一定——”
话音未落,就被向卓阳打断。
向卓阳的声音很轻很轻,轻的陆明辉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惊扰了向卓阳,让向卓阳再不张口。
他听到向卓阳说:“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呢?”
“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陆明辉脱口而出,“是你想被他们生下来的吗?是你想降临在那个家的吗?他们两个寻欢作乐有了你,凭什么罪责要由你来担!”
“几个成年人尚且处理不了自己的人生,还要懦弱地责怪折磨一个无力选择自己出身的婴孩,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陆明辉还记得最初见到向卓阳的时候,向卓阳和他说话都不敢抬头,整个人更是瘦的和筷子一样,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那么虚弱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他。
可见向卓阳在过往的岁月中过得多么不好。
陆明辉心下一痛,不自觉地吻上向卓阳的侧脸,语气珍重爱怜,“阳阳,对自己好一点,好不好?”
向卓阳没有说话,他想,好的,陆明辉,我答应你,我会对向卓阳好一点,我会满足向卓阳所有偏执野望,我会让他得到他所想要的一切——
包括你。
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被陆明辉亲吻的位置,向卓阳似乎有些愣住了,陆明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心底一沉。
“阳阳,我……”
陆明辉试图解释,却被向卓阳打断,他问:“你给他,下了药?”
陆明辉顺着向卓阳的视线看到了地上的林子杰,林子杰睁着眼睛,但眼底毫无焦距,若不是胸膛一起一伏,怕是都有人要怀疑他死不瞑目。
很明显,普通醉酒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他们早早和林子杰约了时间地点,陆明辉更是直接将这个包厢包下了几个月,在这个期间做些准备是很简单的——这也侧面证明林子杰和陆墨为确实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
但毕业晚会那次,林子杰和陆墨为却可以做的非常完美,甚至可以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让陆明辉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他们背后必然还有人,可有谁会帮陆墨为呢?
陆明辉知道自己这个堂哥心比天高,必不可能听人使唤,能求助的对象也就那么几个——他爹,他妈,他祖父。
陆老爷子心里最重要的是陆氏,就算要对付陆明辉也不会任由他和一个男人发生关系,这对陆氏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至于陆墨为的父母——在陆锦晟失踪神隐、陆老爷子精力不济的这些年,都没能成功将陆氏收入囊中,还不足以展示他们的能力吗?
刨除掉所有不可能的人选,剩下的那个哪怕再荒谬,也极有可能是真的。
陆家不就只剩了那么一个吗?
——他的父亲,陆家的掌权人,陆锦晟。
陆明辉心下一沉,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他当然知道陆锦晟厌恶他,毕竟陆锦晟从未试图隐藏过这一点,甚至就连他自己也——厌恶——他自己。
那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杀了我啊——既然这么恨我就杀了我——让我去抵命——我愿意抵命!——但是阳阳又做错了什么?向卓阳是无辜的,美好的,陆锦晟凭什么将向卓阳扯进属于他们的仇怨里?!
脑海中是愤怒而狂乱的嘶吼,陆明辉不自觉地将脑袋贴上向卓阳的脖颈处,鼻尖涌动着属于向卓阳的发香,是他少有的解药。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明辉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阳阳。”
对不起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打转,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来,陆明辉知道向卓阳肯定会问他为什么道歉,但是他不想说。
“——对,我给他下了药,”陆明辉终于想起向卓阳刚刚的问题,“他能给我下药,我就不能给他下药吗?”
向卓阳低头看着陆明辉用力锢在他腰侧的手臂,他能感觉到陆明辉剧烈的情绪起伏,他不知道陆明辉到底想到了什么,但没关系,他总会知道的。
等待向卓阳回应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漫长,陆明辉有些焦躁,偏偏向卓阳那截白皙的颈还在他眼前乱晃,更让他想要不顾一切地咬上去。
真好看,陆明辉眼底痴迷,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这么好看的人就是不属于他?为什么这么好看的人偏偏过得不好?为什么——为什么总有人想要伤害向卓阳?!
不可以——他不允许——
陆明辉呼吸越发急促。
他不允许有人伤害向卓阳——不允许——不允许——哪怕是陆锦晟——也绝不可以伤害向卓阳。
父子相残。
这四个大字出现在陆明辉脑海中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早逝的母亲,继而想到的是那张被鲜血掩盖五官的漂亮面孔,以及死死被她护在身下的自己。
母亲。
如果您知道,我会与您深爱的丈夫为敌,您会不会后悔,救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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