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他也不是大张旗鼓地闹，甚至都不敢直视向卓阳，只是固执地抓着向卓阳的衣角，可怜巴巴地叫着对方的名字，像极了知道自己不讨喜所以不敢太大声以免引得主人更加厌弃的小狼崽。
向卓阳心软，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顺了他的意，这时候陆明辉往往会笑得很开怀，然后软言软语提出更多的要求。
譬如现在。
他想要向卓阳上床陪他。
向卓阳不肯，他就一遍一遍地叫着对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可怜，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眼神变得黯淡的同时，连捏着向卓阳衣角的手都变得摇摇晃晃，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突然，他驴唇不对马嘴地冒出一句：“……其实，你从来没有原谅过我，对吗？”
向卓阳其实知道陆明辉在说毕业晚会那天晚上的事情，但是他们已经做了交易，说好忘记那件事，所以这个问题，他不能答。
于是他反问道：“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怎么还需要我原谅？”
见向卓阳不接招，陆明辉咬了咬舌尖，用疼痛勉强压下心底截然而生的烦躁。
他看似是围剿进攻步步紧逼的那一方，但只要向卓阳不点头，他又能做什么？他只能不断地借由外人、借由他们曾经的情谊逼迫向卓阳妥协，逼迫向卓阳亲近他，但这样的亲近真的能称之为“亲近”吗？
这些天向卓阳虽然不再拒绝他，但是和他说得话越来越少，面对他的表情总是那么冷淡，有的时候陆明辉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兽，咆哮厮打无人问津，跪地求饶也换不来对方一个回眸，他们的故事似乎在毕业晚会的那个晚上就被人画上了休止符，但陆明辉绝不甘心就这么结束！
如果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注定成为横贯在他们心底的结，那陆明辉就要把这个结撕烂，谁也别想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向卓阳自己也不行！
每一个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的深夜，陆明辉都是这么和自己发狠叫嚣的，但真正见了向卓阳，那些浑招他又用不出来。
只能围着人团团转，试图在向卓阳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气味，从而让那些想要靠近向卓阳的人认清楚，这个人是有主的。
但向卓阳不认，陆明辉又有什么办法？他只能想方设法让向卓阳离他近一点，更近一点，哪怕是虚假的亲近也好过没有——
明明没有生病，所谓的呕吐物是他在厨房捣鼓的大杂烩，私人医生开得药是早就替换过的维生素片，但每每看到向卓阳冷淡的眉眼，陆明辉又觉得自己早已久病成疴。
……为什么、为什么向卓阳就不能喜欢陆明辉呢？
在一次一次地无声质问中，陆明辉对向卓阳甚至都生出某种微妙的怨怼。
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总是对我心软？为什么总是愿意让步？为什么总是……总是在我的威逼下靠近我？
如果向卓阳能够对他更冷酷一点，如果向卓阳想要和他划清界限的行为更坚定一些，说不定他也会做出更凶残的决定。
说不定他和向卓阳的关系也会就此尘埃落定，虽然大概率是不好的方面。
但也好过被吊在悬崖中央，自欺欺人地度过这一日又一日。
脑海中各种疯狂的念头相继浮现，但陆明辉再开口时，依然是虚弱又难过的。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们同寝同食那么久，如果不是我惹你生气，让你讨厌我，你又怎么会不愿意和我睡一张床？”
陆明辉这个话说得有多么可怜，眼底的暗色就有多么浓稠黏腻，像深渊伸出贪婪的触手，只等着心仪的猎物上前，从而将对方彻底拉入属于他的世界。
以至于那些委屈示弱的话，都染上不怀好意的色彩，让人……颤栗。
如电流般微妙的感觉顺着向卓阳的脊椎不断攀爬，但不够，远远不够。
在恶意的泥沼中摸爬滚打的老鼠，哪怕远离梦魇，皮毛上也都是凝结的石块，轻风细雨的温柔无法洗去旧日的尘，只有电闪雷鸣狂风骤雨才能敲碎顽石。
向卓阳的手指蜷缩成拳，无人能注意到他轻颤的指尖，他听见自己冷淡的声音，他说：“我没有讨厌你。”
向卓阳踢了拖鞋，把陆明辉往里面推了推，扯开被子，上了床。
偏偏还与陆明辉面对面。
于是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双晦涩幽暗的眸子里是怎么在那瞬间燃起一片火海，陆明辉呼吸变得急促，眉眼中是怎么都压抑不住的亢奋——仅仅因为他一句话。
一句话，能让陆明辉做阴湿男鬼；
一句话，也能让陆明辉做开朗小狗；
陆明辉的喜怒哀乐似乎皆可由他一手操控，这让向卓阳多少有了些安全感。
他是我的。
借着被子的掩盖，向卓阳的指尖掐入掌心，任由疼痛冲击自己振奋的神经。
是他的，就要眼里心里只有他；是他的，就要接受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是他的，就要心甘情愿被他操控，永远永远不得挣脱——
阴暗的心思在脑海中不断翻滚，到最后，向卓阳都对陆明辉生出几分怜悯。
好惨啊。
喜欢上谁不好，偏偏喜欢上向卓阳这么一个阴沟里的老鼠？
老鼠拥有的东西那么少，自然不想让身边唯一的人离开。
所以要耐得下心，沉得住气，要确保这个人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离不开自己以后，才能对他暴露出老鼠丑陋阴暗的真面目。
若是陆明辉不喜欢他，他们只是兄弟朋友，他在陆明辉面前演一辈子温和有礼的向卓阳都没关系。
说不定随着时间推移，岁月渐长，他就真的成为一个知书达理的人，也就称不上是欺骗。
但偏偏陆明辉就是喜欢他，他也——
所以，向卓阳想，陆明辉必须喜欢他的阴暗、丑陋、恶毒、乖张。
陆明辉必须喜欢真实的向卓阳。
轰隆——
窗外闪过一道惊雷。
要下雨了。
“我们去年出去玩，”陆明辉突然开口，向卓阳上床的动作似乎很好地安抚了他的情绪，以至于他的声音里都带着一股满足，“你还记得吗？”
不等向卓阳回答，陆明辉又道：“去海边，运气不好，去了几天下了几天的雨，说好要走的那天却放晴了，我磨了你好久，你才同意再玩两天。”
“结果我这边刚掉头，酒店都没到呢，雨又下上了。”
“你劝我算了吧，我不服，我就要看看这雨能不能停。”
“我们多留了三天，又下了三天的雨，你懒得出去，最后我们打了三天的游戏。”
说到打游戏，那天还发生了点小插曲。
向卓阳和陆明辉好久没玩了，段位都不高，对手水平也一般，成功让他们在下路2V2的对抗中占据优势。
然后打野在龙坑被对面上单抢了龙。
打野不怪自己提前放了惩，也不怪己方上路不支援，专挑隔着一个峡谷在下路兢兢业业打线杀的辅助骂。
陆明辉还能眼睁睁看着向卓阳挨骂不成？当然是开麦反击。
他气势足，语速快，语气阴沉的让人望而生畏，不过几个回合对面就败下阵来，连听筒都关了，只在公屏上打出“狗情侣”“我们射手是辅助的舔狗”之类的字眼。
向卓阳自己挨骂的时候尚且不在意，还能劝陆明辉两句，看陆明辉挨骂可就不愿意了，张口就要和对面好好讲点“道理”，却被陆明辉阻拦。
“这种不要脸的东西才不在乎挨几句骂呢，让我来，我有绝杀。”
那时候陆明辉的表情多有怪异，但向卓阳并没有多想，注意力都在陆明辉的绝杀上面。
陆明辉打字：“你放心，你这种垃圾，连做我们辅助舔狗的资格都没有。”
“我就不一样了，我不仅能做，还能踩着你上位。”
“嫉妒吧？”
打野当场破防，然后喜提禁言。
事后陆明辉还对向卓阳邀功，“你就说是不是绝杀！”
“是是是，”向卓阳好笑地问，“但你不是把你自己骂进去了？”
陆明辉当场哀嚎，气势汹汹：“我还不够给你当狗的吗？你看看我战绩，3-1-16，再看看你的，12-1-7，到底谁是射手谁是辅助啊？！”
向卓阳禁不住陆明辉纠缠，连连道歉，陆明辉拒不接受，压在向卓阳身上挠他痒，最后向卓阳迫于无奈答应了陆明辉的要求。
“你答应我，明年继续来看海。”陆明辉声音喑哑，“阳阳，明年早就到了。”
“我还能等到和你一起去看海的那一天吗？”
他们之间有过太多的回忆和承诺。
随随便便拿出一两件，都能让他们继续绑在一起。
所以，陆明辉想，向卓阳别想离开他。
永远别想。
“能，”陆明辉听到向卓阳肯定的答案，“等过段时间，我们放假就去，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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