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大声喊叫、肆意表达自己真实情感，是那么爽的事。”
“我哭得停不下来。”
裴语淑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那个惯于发号施令、真正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站在她面前，有些无措地看着嚎啕大哭的她，慢慢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安抚。
但显然没安抚住。
于是大小姐蹲下，小心却强硬地抬起她埋在膝盖处的脑袋，用指腹轻柔地擦掉她眼角的泪水，一字一顿道：“对不起。”
她说的是华语。
语调很怪，但先天嗓音实在是太优秀，所以依然很好听。
那一瞬间，裴语淑是错愕的。
她没想过这个手腕凌厉狠辣在圈子里出名的大小姐，会向她道歉。
还是用华语。
那么古怪的声线，一听就是新学的。
裴语淑连忙摇头，说自己没有被吓到，她其实挺喜欢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不想哭的，但眼泪就是停不下来。
她说得颠三倒四，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表达什么意思， 大小姐很认真地听完了，问她：“你喜欢？”
裴语淑点头。
“要学吗？”大小姐问，“我可以教你。”
冷静点裴语淑！你家里人要是知道你学这玩意，一定会骂死你的！
她的理智在尖叫，却抵抗不住情感上的向往和憧憬，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又觉得不够，干脆咬上自己的手，最后还是大小姐又惊又怒地解救了她的手。
大小姐说，你要是不愿意直说就是，用不着伤害自己。
裴语淑说，我想学，你能教我吗？
“那时候的裴语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现在的裴语淑知道了。”
“如同傀儡木偶般被操控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可以顺遂自己的心，自由地选择哭与笑，是多么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我那是喜极而泣。”
“所以，”裴语淑的声音变得正经，“向卓阳，你知道为什么今天来接我的人是你吗？”
不等向卓阳回答，她又道：“你现在想离开陆明辉，还来得及。”
——你现在还拥有选择的权力。
向卓阳笑了。
他说：“我很好奇。”
“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会离开陆明辉？”
“我喜欢他，”向卓阳说得坦荡极了，“我离不开他。”
“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裴语淑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砸得眼冒金星，她想，明显，能不明显吗？鬼知道她在温泉庄园那几天吃了多少向卓阳和陆明辉的狗粮。
狗粮吃多了，一点食欲都没有，从温泉山庄回来，她甚至瘦了三斤！
她是觉得问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但架不住楚容旭坚持。
楚容旭给出的理由也十分充足——如果向卓阳和陆明辉真的毫无间隙，如果向卓阳没有别的打算，他为什么找我们合作？难道陆明辉那边就没有什么值得信任又可以提供帮助的合作对象吗？
他坚信向卓阳其实还有另一重打算，只是不方便在电话里透露。
裴语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不多。
“挺明显的，”裴语淑语气诚恳，“陆少也很喜欢你。”
“你们两情相悦，密不可分，连根针都插不进去，永远在对方最需要的时候站在对方身边，是彼此牢不可破的后盾，对吧？”
像世界上每一个人取笑自己落入爱河的傻瓜朋友一样，裴语淑的语气和言词听不出任何异样，但向卓阳却能听出她背后最隐晦的含义。
——你之所以喜欢陆明辉，是不是因为他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边，帮助你保护你？
——如果有人能更早地站在你身边，帮助你保护你，那么你喜欢的那个人，会不会就不再是陆明辉？
向卓阳知道，真正想要知道答案的人，绝不是裴语淑。
他笑了。
“我想，”向卓阳的语气很是轻柔，却果决坚定到近乎倨傲，“你们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是我选择了陆明辉。”
“是我允许他靠近我，是我允许他帮助我，是我允许他保护我，是我允许他照亮我，成为属于我的光。”
“若不是我选择了他，那么太阳的光辉照亮在谁的头上，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是我选择了他！”
裴语淑瞳孔一缩，她觉得不可置信，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这才是向卓阳啊。
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冒出这句话。
那个顶住万千恶意从没有被压垮的向卓阳，那个在无数人围追堵截中依然能拼出一条血路的向卓阳，那个从没有真正放弃过自己的向卓阳，拥有着世界上最坚硬的骨头。
他怎么会需要别人拯救？
他早已在过去十几年的日日夜夜里，一次又一次地拯救过他自己。
他的人生千疮百孔，遍地都是杀机，但是他还是找到了唯一的生路。
这样的向卓阳，又怎么可能因为什么帮助保护救赎，就去喜欢上另一个人呢？
他的感情，是他的最宝贵的东西，绝不会轻易交给另一个人。
在这一刻，裴语淑意识到，不管有没有陆明辉，向卓阳都不可能和楚容旭在一起。
楚容旭看轻了向卓阳。
或许说，楚容旭从未真正地了解向卓阳。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裴语淑问：“那你为什么选择了他？”
同时，她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和楚容旭说了声抱歉。
……对不起，她现在也觉得陆明辉和向卓阳更配。
磕了。
为什么会选择陆明辉？
向卓阳又想起了那一天，染着一头红发的年轻人单手将闹事的醉汉摁在汤盆里，看起来那么凶狠桀骜，在场的人别说拦他了，连站出来劝两句都不敢，生怕就此惹祸上身。
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有着比他还要厚重的茫然与寂寥，脆弱与恨意——那是对他自己的恨意。
就像一块密布裂缝的琉璃，不知何时就会彻底粉碎。
就如同陆明辉被向卓阳身上的破碎感吸引，向卓阳也被陆明辉骨子里的破碎感吸引。
所以啊，向卓阳想，从最初的时候，他们就是双向的。
向卓阳笑了笑，他说：“因为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就如同陆明辉最喜欢向卓阳的眼睛。
向卓阳，也很喜欢很喜欢陆明辉的眼睛。
第150章 气死老父亲的一百种方式
目的地到了。
向卓阳下了车，看了眼裴语淑腰侧的手机，脚步一顿。
反正今天已经说了那么多，他也不在乎多说一点。
“人的欲望是无穷的。”
“尤其在面对喜欢的人，会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交谈、接触、亲吻。”
“如果连这些欲望都没有，那还能叫喜欢吗？”
“充其量不过是执念。”
在上一世，向卓阳和楚容旭自高中毕业后再没有任何交集，若说楚容旭喜欢他，向卓阳是不信的。
喜欢他不早就去Z市找他了吗？哪有连面都不见的喜欢？粉丝喜欢偶像还要千里迢迢去听一场演唱会呢。
但楚容旭对他的善意和执念，向卓阳也是能感受到的。
所以更需要帮楚容旭斩断那份执念。
“没必要的执念留在心里，也不过是害人害己。”
这话说得委实不客气，一时间裴语淑竟然不知道怎么回。
但向卓阳也不需要她回答，他转身，对裴语淑挥了挥手，道了声“走了”。
夜风吹起他柔软的发丝，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有几分潇洒。
裴语淑定定地看了他良久，直到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这才从腰侧拿出手机，道：“听清楚了吗？”
“他是说给你听的。”
风声呼啸，不知道过了多久，裴语淑听到对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她有心想要安慰几句，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巴巴道：“他对你，是有善意的。”
“他希望你好。”
“我知道，”楚容旭靠在窗前，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他说得对。”
“回头你替我谢谢他。”
不等裴语淑回应，楚容旭又反悔了，他说：“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总要做个了断。”
“当了那么多年胆小鬼，”他的声音里多了些自嘲的笑意，“总不能一直当下去。”
那个十七八岁少年的心愿，到底也没有完成。
但他已经不是十七八岁了。
总要画个句号。
总要向前看。
*
向卓阳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门。
没人应声，也没人开门。
意料之中。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这还是他从陆明辉藏东西的小盒子里偷……呸，什么偷？伴侣之间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再说了他之前就问过陆明辉，这个家里有没有他不能碰的东西，陆明辉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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