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这个家里的游魂，是不能见光的存在，在家里举办宴会时，在那些团圆的节日里，他都会被一个人锁在楼上，不见天日。
他甚至不配拥有姓名。
在那个家里，他们唤他“那个雀的孩子”。
最初是继母的朋友叫出来的，他不懂什么意思，被迫照顾他的佣人给了他一巴掌，告诉他：“因为你妈是个痴心妄想的金丝雀，所以你也是个雀，懂了吗？”
“以后小姐夫人再叫你雀，就笑着应一声，别一点礼貌都没有，听到没？”
于是，以后她们再叫他“雀”，他就会高高兴兴地应下，换来哄堂大笑。
什么都不懂的他并不知道这些大笑中的恶意，还会傻兮兮地跟着笑。
而长大后明白这些词汇含义的他，只觉得脏。
是无论在冷水中浸泡多久都洗不干净的脏。
他的出生就是原罪。
他的继母用那么多年的时间将这句话刻在他的灵魂上，他又怎么敢和陆明辉提起他的“家”？
所以上辈子，在陆明辉将他定义为“金丝雀”的时候，在三天后陆明辉不允许他出门的时候——那时候他甚至没想回D市祭拜母亲，尚且年轻的他真的没有勇气回到那个魔窟，只打算在路边烧点纸尽一份心意。
他以为陆明辉已经查清楚了一切，故意用这样的手段折辱他，于是本没有想清楚但真实存在的感情被他强行抹去，他告诉自己他恨陆明辉。
……两个人都没长嘴的下场。
向卓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辈子他虽然长了嘴，但也不能将事情说得那么清楚直白，毕竟这些事情早就被向家齐家压下去了，他无从知道。
最重要的是，他还要给陆明辉一个表现的机会。
——了解他、理解他、心疼他。
——调查真相，将他从原罪的深渊中拉出来，那么感情升温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不过现在，他可不能再给陆明辉什么好脸了。
给多了，又开始犯疑神疑鬼的老毛病。
于是，在漫长的沉默使得陆明辉又开始焦躁不安时，向卓阳终于开了口。
声音很冷。
“我没有家。”
第13章 老同学送来的神助攻
陆明辉对这次的D市之旅很重视。
他先是带着人连夜分析D市可能会存在的逃跑路线，提前将自己的人派过去，确保每一个路径上都有自己的人存在。
而后，为了应对中途可能出现的变故，他还联系了扎根D市多年的楚家，制定了多个应急方案，确保哪怕是只苍蝇飞出去都能被他找回来之后，这才带着向卓阳出发。
出发的时候阳光明媚，到了D市就开始下雨，陆明辉看着向卓阳苍白的脸，伸手将外套脱下来，让向卓阳穿上。
向卓阳不肯。
眼看场面即将陷入僵持，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陆少。”
陆明辉抬眼望去，是楚容旭，楚家继承人，勉强算是他现在的合作伙伴。
楚容旭缓步走来，对陆明辉伸出手，“我是楚容旭，欢迎您来到D市。”
陆明辉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并没有与楚容旭握手的意思，只道：“幸会。”
楚容旭也不尴尬，就这么将手移到向卓阳面前，笑容依然爽朗亲切，“向——”
却在看清向卓阳那张脸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卡壳。
“向公子，”楚容旭不动声色道，“你好。”
但陆明辉在向卓阳的事情上再敏感不过了，他当下侧身挡住向卓阳，问楚容旭：“你们认识？”
语气听不出喜怒。
楚容旭收回手，“我们是高中同学。”
陆明辉低头去看向卓阳，向卓阳看了楚容旭好一会儿，只看得陆明辉笑容都冷了，才慢吞吞道：“我没印象。”
“这很正常，因为我们没什么交集，”楚容旭耐心解释，好脾气得很，“如果不是前些年同学聚会，你弟弟告诉我们你已经去世了，我也……”
他顿了顿，没将话说明白，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这些年没怎么变，”楚容旭语气坦荡，“和毕业照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清晰了。
楚容旭之所以记得向卓阳，纯粹是因为向卓阳的死讯来得太过猝不及防，还是在同学聚会上，免不得引起大家的缅怀讨论。
至于私交，那是万万没有的。
误会解除，一行人上了车，楚容旭与陆明辉介绍D市的风景明秀，意图带着人好好好逛一逛玩一玩，尽一尽地主之谊。
“还下着雨呢，”陆明辉懒洋洋地往后靠，一只手揽在向卓阳的腰侧，似是调笑，更是示威，“再说，要尽地主之谊的，也不止你一个啊。”
这暗示十分直白，但向卓阳没有回应，他闭着眼睛，唇瓣上半分血色也无，呼吸却很急，像是陷入什么噩梦一样。
陆明辉皱起眉来，从踏入D市、不、不对、是从确定要来D市之后，向卓阳的状态就不大对劲，似乎……似乎很害怕。
见陆明辉直勾勾地盯着向卓阳看，脸色还颇为不善，楚容旭连忙接过话题。
“确实，天公不作美啊，”楚容旭惋惜般摇头，将一罐热可可递给陆明辉，“先暖暖手吧。”
陆明辉转而将那罐热可可放在向卓阳脸上，突如其来的温热让向卓阳睁开眼睛，陆明辉为他打开这罐饮料，送到他嘴边，“喝。”
向卓阳似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陆明辉。
“快喝，”陆明辉假做不耐道，“让你多穿点你不肯，让你穿我的你也不干，非得把自己冻出病来是吧？才从医院出来几天啊，又想住进去了是吧？……你，行了行了，我不说你了还不行吗？快喝。”
楚容旭知道陆明辉这是说给他听的，面不改色：“陆少和向公子感情真好啊。”
“那么多年了，”陆明辉说得风轻云淡，“感情不好能在一起那么多年？”
楚容旭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但在垂眸的那一瞬间，心生讥讽。
若真是感情好，又怎么会担心人家要跑？
熟悉的味道划过味蕾，向卓阳睫毛轻颤，这款热可可是D市特有的牌子，甜到发腻，口感并不好，销量也低，大多进了学校附近的餐饮店，成了加一元赠饮料的赠品。
但却是他年少时的最爱。
以楚容旭的家世，不应该会准备这个牌子的热可可啊，更不应该把这种东西拿给陆明辉。
向卓阳皱眉，是巧合吗？
不过……感谢楚容旭送来的神助攻。
本以为要在遇到向家人之后，才能让陆明辉了解他的过去，现在倒是被楚容旭开了个好头。
车子在郊区一栋别墅外停下。
陆明辉的手下昨天就到了，听到动静连忙迎出来，楚容旭简短地与陆明辉道了个别，就见到陆明辉和向卓阳被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进去。
那是我的房子。
这个念头突然闯进楚容旭脑海中，意味不明。
他拿了个热可可，一口一口极慢的吞咽，过于甜腻的口感让他嗓子发哑，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良久，楚容旭低低道：“回老宅。”
*
进了别墅，向卓阳就近找了间卧室，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陆明辉紧随其后，将他的脑袋扒拉了出来，问：“这么冷？”
向卓阳没有理他，陆明辉试了试他额角的温度，并没有什么异常，就抱着他的手搓一搓，企图让他暖和一些。
向卓阳也不反抗，任由陆明辉动作，就是陆明辉的手顺势钻进他的衣袖，往更隐秘的方向探，他都没什么反应。
乖得离谱。
气氛太好了，陆明辉有些飘飘然，顺口问道：“想什么呢？还想你那个高中同学呢？是不是后悔没和人叙叙旧什么的？”
这话多少带了点醋味，平常陆明辉不会把这个摆到明面上，一来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应，二来怕向卓阳以后故意刺激他。
但现在向卓阳任他亲任他抱的态度太好了，他又来到了D市，可以了解向卓阳更多的往事，就像向卓阳亲手将心尖上那扇门打开、放他进来一样，陆明辉怎么不膨胀啊？
他都快飞了。
“要不要我放你出去和人叙叙旧？”陆明辉咬着向卓阳的喉结，半是调笑半是吃味。
向卓阳骤然起身，下床走人。
陆明辉：“你干什么去！”
“去找同学叙叙旧。”向卓阳头都没回，一只手都摁到门把手上了，还是被陆明辉用力拽了回来。
“向卓阳，”陆明辉怒喝，“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扇门你试试！”
向卓阳被他甩在床上，也懒得调整身形，就这么仰头看着他，“不是你叫我去的吗？”
陆明辉几乎要气笑了，“我让你去你就去？我叫你亲我你怎么不亲我？”
向卓阳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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