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沈澈没细想，他现在烦心的事有点多。
“大师兄，玉华仙尊这几日去哪儿了，好久没见着他了。”
从沈澈昏迷到现在，他一回也没见着白无尘。
沈澈心中愤懑，好歹他是为救他老婆才受的伤，这个无情无义的人，竟一次也不来看。
叶引章听到沈澈念起白无尘，脸色顿时变了，不过他很快又换了温和的笑容，“玉华仙尊俗事缠身，没时间来看望师弟，但我有，我日后每日都来。”
“俗事缠身？”沈澈困惑。
前世，他这个师尊可谓是万鹤宗的吉祥物，深入浅出不问世事，宗门一共有几座山他都不清楚，更宗门那些繁杂的琐事，全部由掌门处理。
如今，白无尘竟“俗事缠身”？
沈澈觉得，自己得重新认识一下白无尘了。
叶引章不愿意提起白无尘，马上换了个话题。
他凑到沈澈眼前，眼睛亮亮地对他说:“过几日，宗门年度大比结束，会有一个归家假，师弟愿不愿意随我回家，拜见我父母？”
年度大比，相当于期末考，考完后的归家假是沈澈以前最快活的日子，他前世的身份，是个没父没母的孤儿，归家假无家可归，于是到处潇洒。
他最喜欢去人界，那里烟火气最重。
沈澈刚想拒绝，脑子忽然一转，又有了个主意。
见父母啊！这可是见父母的好机会！
沈澈可不得把白无尘拉上！
他一口答应，道:“好啊，我们带上玉华仙尊一块去吧！”
叶引章的脸，一下黑到底。
沈澈以为他害羞，于是道:“玉华仙尊不去，我也不去。”
他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又不是他去见家长。
叶引章咬了咬牙，道:“行！”
这个“行”字，说得咬牙切齿、火气冲天、杀气腾腾。
*
万鹤宗山下。
一道黑影横空出现。
他冲破守山结界，伤了几名弟子。
就在他准备扬长而去时，一柄白剑霍然朝他刺来，拦住他的去路。
白无尘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长空之中。
“剑呢？”
“被你发现了，白无尘。”
黑影化成人形，竟是颜九遥的一个分身。
第11章 无尘之心
“不愧是玉华仙尊，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有机会附身魅妖的，只有当初在南风苑，你、我、魔尊，还有……”
还有那个少年。
白无尘顿了顿，没说出那个少年的名字。
“魅妖被关入镇灵塔，是你一手操纵的吧？目的，便是为了偷走他的剑。”
“什么叫偷，剑是他的，你不是也是抢来的？”
颜九遥妖艳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嘲讽。
当初沈澈被他们三人追杀，葬身悬崖，他的本命剑九重，被白无尘砍断，一半被白无尘镇压在镇灵塔，另一半，被颜九遥带走。
若说偷，他们两人都不算干净。
“把他剑身镇压在镇灵塔一百年，与恶灵为伴，你是真恨他啊，九重剑上，可是还有他的残魄！”
白无尘垂眸，“九重剑沾了天魔骨血，危害甚大，必须镇压……”
他像是在说给颜九遥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的内心。
他顿了顿，看向颜九遥，“你又为何，要夺他的剑？”
“我妖界有个法子，能复活他，你只需把剑给我，只需一年，我让他重回人间！”
“此乃逆反天道，不可为。”白无尘斩钉截铁道。
“真的不可为？”颜九遥挑眉，凑到白无尘耳侧，“我怎么觉得，玉华仙尊，很想复活他呢？”
他发出刺耳的笑，脸上一片疯癫之色。
“当初在万鹤宗，你看沈澈的眼神，处处隐忍但难藏情愫，别人不知，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世人不知，堂堂的玉华仙尊，高岭之花，九天骄子，竟动了情，还爱上了自己的徒弟！”
颜九遥嗤笑一声，继续说道:“可惜啊！玉华仙尊不允许自己动情！于是对他甚是苛责，以为这样便能让世人看不出你白无尘的龌龊心思！”
“正好他离经叛道，勾结魔族，你顺势而为处理门户，杀了他，了结自己的情劫，你还是世间神明玉华仙尊，而他魂飞魄散，连地狱的鬼都做不了！”
面对颜九遥的咄咄逼人，白无尘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吐出四个字:“胡言乱语。”
颜九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白无尘心口的位置:“是不是胡言乱语，玉华仙尊问问自己的心，便知道了。”
“不过白无尘，你应该是后悔了吧？杀了他之后，你发现自己情劫未过，反而越发折磨，于是你虽将他的剑镇压，却没毁掉，保全他留在剑身最后一丝残魄，日日在镇灵塔，受恶灵啃嗜之苦！”
“如今我给你一个复活他的机会，这剑，你给，还是不给！”
颜九遥目视白无尘的眼睛。
白无尘偏过头，还是那句话:“此乃逆反天道，不可为。”
“哈哈哈！白无尘，你真是好无情！不过这剑！我今日定要带回！”
言罢，无数条藤条，从地面钻出，缠上白无尘的身体。
白无尘一动不动，任由藤条将他缠绕。
“妖帝，你恨他入骨，他身死魂消，不正合你意，你又何苦久久不忘？”
“凭什么他痛痛快快地死，留我在人间永世折磨！我偏不如他意！他这般自私自利之人，便该在人间，生生世世受折磨！”
刺耳的声音，响彻整个天地。
白无尘看着颜九遥疯癫的模样，眼中流露几分同情。
“妖帝，你魔怔了，一百年，你早已分不清，什么是恨，什么是爱。”他淡淡道，忽然间，眉目中露出杀意，“但是这剑，你不能带走。”
下一秒，周身的藤条尽数断裂，断尘剑白芒四射出，锐利的剑风朝颜九遥袭来。
颜九遥用的分身，实力大减，不是白无尘的对手，他连退数步，才堪堪抵挡。
白无尘留了手，并没使出全力，断尘剑变成拂尘，重新回到他手上。
“三界和平已久，妖帝莫要因为一己之私，让三界重回战乱。”他道。
颜九遥愤怒看他，美目狰狞，最终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只剩下一把，黑布重重包裹着的剑。
白无尘颤抖着手，捡起那把剑，揭开黑布，双手抚摸着剑身的纹路。
隐隐约约，还能感受到沈澈残留魂魄的温度。
方才颜九遥说那一席话时，他远没有自己表现得，那般镇静。
翻涌的情绪将心脏碾碎了一次又一次，越是大喜大悲，他越是不知作何表情。
白无尘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是莫名其妙，来到了弟子峰。
他隐去身形，来到沈澈的屋外。
他早就认出他了，他的一切皆是自己教的，怎么会瞒得过他。
沈澈正与叶引章相谈甚欢，笑容堆了满面，好似漫天雪花之中，唯一盛开的一朵太阳花。
白无尘记得，他刚拜入他门下时，他也总这般笑。
明明身世凄苦，父母皆死，却总是笑着，好似从不知悲苦为何物。
白无尘不知自己何时动的心。
也许是他替自己挡下魔兽袭击，背后血肉淋漓之时；
也许是他浑身是血，倒在自己怀里时，仍安慰他，说自己不疼时；
又或许是看见他与贺云野厮混，对颜九遥珍爱有加，而自己终于知嫉妒为何物之时……
白无尘不想面对自己的心，于是他装作不在意，对他严厉、训斥、责骂。
他以为这样，便能欺骗自己。
欢喜，痛苦，嫉妒，挂念，他都通通藏好，他的徒儿从未发现他龌龊的心思，他几乎骗过了所有人，却没骗过自己。
那颗一看见他便狂跳不止的心，让他明白，一切不过掩耳盗铃。
后来，徒弟犯下大错，离开万鹤宗。
他一心，只想将人寻回来，好好责罚，然后让他继续留在万鹤宗，避免他一错再错。
可是徒弟不愿意回来，他不愿意受罚。
白无尘所修之道，乃天道正义，在他眼中，杀人偿命，作孽抵罪，犯了错，就应该受罚。
受完罚，罪孽已消，便可以继续留在他身边，做他的徒弟。
他不明白，为何徒弟不愿意。
他追，他便逃，逃到魔界，又逃到妖界，他怎么也追不上他。
于是他断了他的剑，斩了他一臂。
白无尘以为，待他没有还手之力，便能跟自己回去了。
然而他错了。
他宁愿死，也不愿意跟自己回万鹤宗。
所以，颜九遥错了。
他白无尘，从未想逃避自己的情劫，是情劫想要远离他，而他抓不住。
白无尘望着屋内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如今，他终于能够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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