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暮寒这个人,冷、毒、且固执。
他不介意活着,但一直在试图切断自己跟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是真的。
那时候裴青海用各种方法哄着云暮寒接受治疗已经是他们在一起好几年之后,时间太晚了,哪怕裴青海一直在试图干预云暮寒的疾病,但到底还是没用。
医生说云暮寒的心脏因为躯体化,在不久后就可能无法再支撑起给整个身体的供血功能,必须要进行换脏手术。
可心脏供体太难找了,而且条件也太过苛刻,哪怕以裴青海在海市的权势也没办法,只能看老天爷的意思。
云暮寒不觉得活着有什么好的,他也根本就不在意这件事,只觉得心脏偶尔的刺痛让人烦躁的很。
但裴青海看着那个人一点一点的走向死亡,根本无法接受。
他可以接受云暮寒不爱他,没关系,反正云暮寒也不会爱其他人。
但是,云暮寒怎么能死呢?
爱和恨都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裴青海从知道云暮寒真正的身份之后就放弃了挣扎,彻底交付出了所有,将这个人视作存在的意义。
无论对方爱或者恨他,只要留在他身边,都是他所求的果。
但现在……
云暮寒要死了。
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一点点的流逝生命。
又一次云暮寒进了医院之后,裴青海看着面色苍白躺在病床上的人,脑子里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把他的心脏换给云暮寒。
这样……
即便未来他提前离开,至少他的心脏还在云暮寒的胸膛里跳动。
至少云暮寒会活着。
裴青海知道云暮寒不爱他,即使他们纠缠一生云暮寒也可能根本就不会爱上一个人。
但是没关系。
至少云暮寒会活着。
至少他的心脏会陪着对方一直一直活着。
这真是一个好方法。
更幸运的是,裴青海做了匹配后得知他们的匹配度虽然不高,但也足够了,就像是老天爷也冥冥之中希望会是这样的可能。
可裴青海太了解云暮寒了,哪怕是有了别人的心脏供体他也不一定会换,更别说是他的了。
所以他最终选择下了一张大网,密不透风的包裹住云暮寒隐瞒了这一切。
裴青海那时甚至有些庆幸云暮寒根本不关心自己的身体,只是等待着死亡,也根本就不知道他的病症已经恶化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所以他告诉云暮寒只是需要做一次手术而已,以后就不会疼了,最少疼痛也会减轻很多。
云暮寒半信半疑,没有立刻答应。
但很快他又一次因为疾病恶化进了重症监护室陷入了昏迷,失去了暂时决断可能。
裴青海最终用那份云暮寒为了哄他签下的意向监护人协议,定下了医疗手段——换心脏。
把他的心脏换给云暮寒。
这是一件相当麻烦且繁琐的事儿,裴青海在此之前甚至做好了自己死在手术台上的准备,不过大概命不该绝,又或者云暮寒的心脏还没有彻底没救,他又活了下来。
云暮寒破损的心脏从此在他体内跳动。
为了隐瞒这件事,裴青海甚至让陆之川使用了一些催眠和物理手段进行干涉,确保云暮寒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甚至不会起疑心。
而手术过后,云暮寒的心脏疼痛好了很多,除了偶尔会有些刺痛和不适需要一直吃药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就渐渐真的以为只是一场手术。
裴青海很高兴,因为他没死,云暮寒也不会死。
甚至在那之后,云暮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疾病的好转,对他的态度都好了很多。
他贪恋且渴望着这样的日子。
直到他发现云暮寒在跟裴家明联手要策划一场车祸。
裴青海对云暮寒的关注实在是太多了,一点一分的变化都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那时的云暮寒到底还没有后来的经历,手段稚嫩且不够严密,裴青海轻易就找到了关键问题。
所以,他从始至终都对云暮寒要害他这件事儿心知肚明。他没打算挑明,本来分不清爱恨交缠在一起的人再增添一桩恶事儿也没意义。
但是裴青海没想到他躲过了云暮寒,却没躲过瞒着云暮寒布下了第二步的裴家明。
如果裴青海没有换心脏,或许他那时候还有希望,但是不可能了,那颗心脏本来就有问题。
最后他还是没能撑过去。
也没等到生出微弱喜欢的云暮寒爱上他。
*
可人或许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存在。
跳动在云暮寒身体里的那颗心脏,让大脑早就病变失去了情绪的人,慢慢感知到了爱意,甚至有了更多的情绪。
裴青海尚未死时,那颗心脏里浓烈的感情已经让云暮寒在慢慢朝着一个正常人的方向改变。
如果他没死,或许……
他们不必等到来生。
可没有如果。
裴青海死了。
他死后。
云暮寒拒绝给裴青海下葬。
云暮寒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不想。
所幸,他也有权利这么做。
他接收了裴青海遗留下的一切,最后却把人送进停尸柜,日复一日的去看。
黑沉沉的目光和很多年前一样,看不到一丝的光亮,但心脏每一次清晰的跳动都让他的感知到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时已经冷漠的不像人一样的云暮寒的身上渐渐多了很多属于人的一切,愤怒、痛苦、甚至……喜欢。
没人知道云暮寒的精神疾病为什么会突然多出妄想症,他总是看到已经死掉的人出现在他身边,无时无刻。
但云暮寒意识到他对裴青海产生了喜欢这种东西是在一个午后。
他那时精神疾病莫名奇妙好了很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很想去看看裴青海。
哪怕只是尸体。
在真的见到那一刻。
那种酸涩和无法言明的东西让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喜欢上了一具尸体。
他觉得挺变态的。
重来一次,云暮寒一直想要的也都是裴青海的尸体。
最后却未曾想到……
一切会是这样的过往和因果。
*
“予我命运,予我新生。”
云暮寒捂着眼睛,唇边的弧度慢慢扩大,逐渐疯癫。
两世纠葛。
直至今日,他终于看懂了裴青海临死前的眼神。
欣慰他竟然竟然袒露心声,十四年纠缠,最后终于让他生出感情,硬生生融了一块冰。
生命的最后,忧心……
留他一人。
云暮寒脸上的笑意伴随着眼尾滑落的泪珠一起扩散。
“裴青海。”
“你,跑不掉了。”
永生永世。
*
裴青海近来因为身体原因,已经很少再出现在公司里。
但今天因为堆积的事物太多,他不得不出来了一趟。处理完一切,他照常来到地下车库。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形销骨立的人机械的往外走。
但突然间窜出来一个人。
他混沌的思绪,茫然着,撞进了一个人怀里。天旋地转间甚至还有种久违的温暖感觉。
“不好意思。”本能促使他离开,甚至下意识的开口道歉,连头都没抬。
云暮寒心脏停跳了一下。
伸出的手也顿了一下,但只有片刻。
他伸手把人按进怀里,用的力气很大:“裴青海……”
云暮寒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清冷的面容第一次显露出那么浓烈的爱和愤怒。
“你真是太嚣张了。”
两辈子,他还以为这人会有什么长进,结果却是死他手里也不知悔改。
既如此,无法偿还便不还了。
生与死,都由你来定。
裴青海就这么靠着愣了又愣,沙哑的熟悉声音仿佛一个信号点燃了所有的一切,他后知后觉嗅到了鼻腔里熟悉的冷香。
一瞬间想起了那个人。
云暮寒……
心脏再次感觉像是沉入了不见天日的海底。喉咙哽咽的人,说不出来一句话,只剩下眼眶里涌出的泪像是断了线。
他想问“你为什么回来”,
又想问“你怎么能那么狠心”,
还想问“回来是不是决定要和他在一起了。”
可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问了。
回来了好,回来了就好。
他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呼吸急促的像是喘不上来气儿。
云暮寒抱着人连多用一点力气都不敢,只能这样维持着。
怎么能瘦成这样了?
这么狼狈。
裴青海,你不是很厉害吗?一次又一次的斩断那些羽翼把我锁在你身边,甚至猖狂的瞒着我做了换心手术。
你怎么敢的,怎么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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