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是现在,是现在……
没有更早,也没有更晚,让他知道这些。在他刚刚对那个人生出些许喜欢觉得可以这样一直过完一生的时候。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只有失去之后才懂得什么叫后悔,只有面对最爱的人才无法袒露自己最难堪的曾经。
云暮寒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也以为自己不在意了。可事实上那些过往早就已经是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就像他忘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晚餐吃了什么,甚至连味道都不记得,但正是因为有了那顿晚餐才让他活在现在。
人所经历的一切,哪怕未曾刻意铭记,哪怕遗忘,也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偷偷刻在灵魂上。
云暮寒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即便重来一次他也依旧会这么做。但是裴青海呢……
爱和感情一样都是无法衡量的东西,瞬息万变。那些卑劣和难堪……如今……有了另外一个见证人。
“呵呵。”云暮寒仰头低声笑了起来,他空洞的眼神注视着苍白的天空,看了很久很久。
他可以无视任何人,但让他无视裴青海……
他现在……
好像做不到了。
裴青海用了两辈子让他喜欢上他,第一次是尸体,而第二次……是活人。
可偏偏让他现在知道了原因。
对方临终前,他两辈子,都无法解答的眼神,终于在今天得到了答案。
因为救命之恩,所以才喜欢他,所以才这么容忍他,所以哪怕明知是他下的手也不恨他,不恨他不怨他,反而……
包容、怜悯。
云暮寒仰头靠在座椅上,抬手压住猩红的眼尾,一双黑沉沉的眼眸像是夜晚的洋流,漆黑且暗无天日。
摇尾乞怜绝非云暮寒想要的,他也绝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夜幕缓慢的降临,灯光闯进视野。云暮寒低下头启动了车子。
轰鸣的咆哮声撕破静谧,也如同云暮寒内心孤独和决绝的利剑,斩断一切,无人能够改变。
他可以不爱一个人,但对不能……为此而苟且。
那些底层塑造成的他,注定无法跟任何人坦诚。
*
云暮寒这辈子,杀了很多人,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反正都是因他而死。裴青海只是其中一个。
可他太聪明了,又狠又独,一直到都没有被制裁。
六岁的时候尚且还懵懂,就知道迷迷糊糊的卖掉妹妹去上学。
七岁的时候杀了他傻爹。
八岁的时候杀了他奶和他妈,一把火把整个村都给烧了,除了他自己,当时整个村近百人应该是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云暮寒自己都觉得他这样的人简直是罪孽滔天,就是下了地狱,八成也能称王称霸,现在活着,全靠老天瞎眼。
*
那年狗蛋儿八岁。
继卖妹妹,冷眼旁观小伙伴被水冲走,然后不到半年又死了爹后,狗蛋儿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生病,又或许是死掉的人太多,他没什么感觉了。
而自从他爹死之后牛棚里没声音了,他去看,却看不见,偷了钥匙打开门,才发现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知道了他妈被他奶转给了其他家借种了。
狗蛋儿八岁。
他跟着他妈妈几乎去过村里每个人家。
那一天,村里办喜事儿,有人家里生了男娃。
狗蛋儿跟着他奶去,几乎没多想就给酒席里下了药。
他年龄小,又从小生长在村里,没人注意到他。
药是山里找的。
知识是他在学校学的,他记不清那时是什么想法了,反正就是干了。
所有吃过席的都躺着冒白沫,狗蛋儿去找了他妈妈,把她放出来,又把从那些人和家里搜出来的钱给她。
但女人疯疯癫癫的,也不知道跑,狗蛋儿觉得应该是救不了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去点了火。
一家一家的点。
等回到他家,他妈妈突然清醒了,问他他奶在哪。
他说,在吃席那。
然后他奶被砍死了,用菜刀。
他妈妈砍的。
狗蛋儿就站在那看,看着血一直流,他奶死的时候应该恨死他了,眼珠子一直瞪着他。
狗蛋儿他奶对他挺好的,毕竟是命根子,但他没什么反应。
然后回去把自己家也点了。
“……你有名字吗?……”女人问他。
她清醒的,看着狗蛋儿,很温柔的问。
狗蛋儿摇头。
女人说,“我姓云……叫云朝……”
狗蛋儿点头。
云朝说:“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狗蛋儿抬头。
“云暮……”
话没说完,她嘴角也淌了白沫,“……喊……”
显然,她也吃席了,可能那些人给她的下脚料不多才一直撑到现在。
那时狗蛋儿听错了,他以为女人说的是云暮寒。
其实女人说的是喊她一声妈妈吧。
女人倒在地上,看着他,艰难的递给他一团纸,狗蛋儿的作业本和铅笔写的,上面染着血,歪七扭八的写着:
云朝,家住海市金田区稠州西路……
狗蛋儿把这团纸放进破洞的兜里,出来,才发现所有人都死了。
原来他在前面点火,他妈在后面杀人。
狗蛋儿坐在血泊里看着火苗越烧越旺,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要让他出生在这个世界。
他听他奶说他刚生下来的一个月,不吃不喝,怎么哄都不吃不喝,差点死掉,后来才慢慢好了。
现在,他突然想,是不是,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他这一生,宁愿死也不愿意来这个世界……
狗蛋儿不知道,因为他没记忆。
他其实也吃席了,但是吃的不多,他想着放了火让妈妈跑掉,他奶肯定会打他,他怕疼,就让他一起死掉好了,和村里其他人一起。
但他没死。
小时候没死,现在也没死。
他坐在那,看着大火烧的越来越近,被灼醒了。
然后掏出来那团纸,爬起来带着搜刮的钱出了小洼村。
大火烧光了一切,老人,女人,孩子……还有狗蛋儿。
他现在叫云暮寒。
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也没人知道他要到哪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既然没死,那就活着吧。
慢慢长大后,懵懂无知全都褪去,云暮寒时常会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么离谱曲折离奇的经历还没死。
又到底是谁在写他命运的剧本,能不能……把他写死。
他真的不是很想活着。
可惜……
他还活着。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小洼村的大火和上百人的死即便在上世纪治安不是很好的时候,也是一桩大案要案。
但调查后发现是因为受害人反抗导致的,再加上信息不发达,在勘探后定案后这件事只在省内的公安系统流传。
没人觉得会是一个孩子的问题,只觉得大概是一报还一报吧。
云暮寒呢,他遗传了云朝的天赋,绝对的天才选手,却生在了充满罪孽的小洼村。
但他也还太小,不知道杀人灭口,或许是没想活。
但云朝知道。
她撑不到回去了。
就让这个孩子干干净净的,代替她活着。
她叫云朝,是牛津大学的硕士研究生。
她的孩子叫云暮。
流着她的血。
云暮寒后来去了孤儿院,他长得好看,有不少人家愿意收养他,但他不是很想——
卖妹,杀人,任何一个话题暴露,无论对与错,带给他的都是万劫不复。
而他既然已经从大山里出来,便没再想过此后的一生要为谁死。
于是云暮寒在这住下,上学。
披着人皮,包裹着漠然又残暴的灵魂,等着自我的慢慢消亡。
但一直没死。
不仅没死,靠着这副皮囊,还得了不少优待。
多让人意外又在情理之中。
过去很多年,他觉得自己多少找到了点活着的乐趣。
吃的、穿的、玩的。
死了就没有了。
只是偶尔被人提及,仍让云暮寒发自内心的厌恶——讨厌被关注,被靠近。
他不能对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过去,只能自己独自保守这个秘密。
只有夜深人静时,偶尔曾想过如果他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或许就不会想救人然后背负卖妹罪名,也不会想救妈妈然后杀了那么多的人。
云暮寒,这个阴差阳错所扭曲出来的魔鬼,自此便认定这人间是第十九层地狱,一丝善心等同于极恶。
但……
裴青海出现了。
足足一年半,真的把他烦死了。
甩也甩不掉。
至于后来,他其实谋的是财,没想要裴青海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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