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次,无人再反驳。
唯有冷父一声沉重的叹息,散在微凉的空气里,道尽了对这朝堂的失望与寒心。
【大人,小可怜醒了】
小0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被人敲响
“二少爷,那个小公子醒了。”
冷砚尘在听到小0的话时就已站起了身,
“父亲,兄长。”
冷父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从小不在身边的小儿子,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
“去吧,去吧。”
等到冷砚尘离开,冷尽欢看向坐在书桌后面的男子
“父亲。”
冷父沉默一瞬,道:
“你姐夫一家曾受过墨将军的恩惠,之前你姐夫也曾私下找过我,
只是那个时候被我拦了下来,当时的情景,谁为墨家出头谁就会成为下一个墨家。”
“你们都长大了,如今具体如何,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冷尽欢手中摩挲着腰间那个代表冷家家主的玉佩,听到冷父的话,眼神亮了亮,然后起身、
“谢父亲。”
————————
墨北驰睁开眼的时候,入目不是沙场的漫天黄沙与血色残阳,也不是天牢的阴冷石墙,
而是一方绣着缠枝莲纹的月白绫罗帐顶,檐角悬着的东珠络子轻垂,
莹润的珠光在柔光里漾着细碎的暖芒,连呼吸间都裹着淡淡的安神香,清润不腻。
身下是铺了三层云丝软垫的拔步床,锦被是极上等的云锦织就,绣着暗纹银线松鹤,裹在身上暖融融的,
像沉在一团绵软的暖阳里,将他浑身的刺骨寒意与撕裂般的疼意都熨帖了几分。
他微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扫过四周,
紫檀木的拔步床架雕着百鸟朝凤,纹理细腻如凝脂;
旁侧的多宝格摆着青瓷瓶、羊脂玉摆件,还有几卷装裱精致的古籍,边角镶着金;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贡毯,踩上去定是绵软无声,
连窗棂都雕着繁复的冰梅纹,糊着明黄的蝉翼纱,透进来的天光都变得温软。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的筋骨还泛着钝痛,
胸口的伤处被仔细包扎过,敷着清凉的药膏,压着绵软的丝绵,半点不硌。
意识回笼,沙场的厮杀、刀刃入肉的疼、满门被斩的噩耗、
还有最后那只伸过来的、带着微凉温度的手,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他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身死道消,与父兄、与墨家军的弟兄们同归九泉,
却没想到,竟然还能被人救下,安置在这样温暖妥帖的地方。
寒意从骨髓里一点点褪去,被锦被的暖、室内的温,还有那缕若有似无的安神香慢慢裹住。
他躺在这雕梁画栋的暖室里,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竟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层层纱布裹住整个脸颊,唯留下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双眸露在外面。
鼻尖微酸,喉间发紧,他闭上眼,将眼底的涩意压下,只余下一片的茫然。
就在他要被这一室的温馨压的快要喘不上气来的时候,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
墨北驰的睫毛猛地颤了颤,倏然睁开眼,目光警惕地凝在门口,
浑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连带着伤口都扯出一阵钝痛,额角沁出细汗。
入目是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廊下的天光站着,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利落。
冷砚尘一身月白暗纹菱绸直裰,领口袖口皆滚着浅银线边,料子轻薄透气,
恰合这盛夏的暑气,腰间只系了枚墨玉平安扣,未带多余饰物,
衬得他眉眼清隽,周身却裹着几分清冷淡漠的气场。
他一手轻掀门帘,一手端着个素白瓷碗,碗沿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步履轻缓地走进来,踩在西域贡毯上,半点声响都无。
冷砚尘抬眸对上墨北驰警惕的目光,眼底无波无澜,
只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如盛夏的冰泉,破开一室的静谧:
“醒了?”
说话间,他已走到床边,将瓷碗搁在床头的梨花木矮几上,
指尖轻抵了下碗壁试了温度,才抬眼看向墨北驰,
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和紧绷的肩,语气平淡:
“刚熬的清润汤,温着的,能喝便喝几口。”
墨北驰望着他,眸中的警惕未散,却又掺了几分茫然——眼前这人,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可是再此之前他从未与这人见过,
但是不知道为何在看清眼前这人的时候,他内心竟然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熟悉感和委屈感,
一室的暖,眼前人的熟悉,还有腹中隐隐的空落,
搅得他心头乱作一团,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只怔怔地看着冷砚尘,唇瓣动了动,却未发出半分声音。
冷砚尘站在他的床头边,同样静静的回望着躺在床上的人,
看着他眼底的迷茫以及那一丝丝的委屈,
顿时心间似乎是空了一片,他轻叹一声,随机坐在床边,
端起旁边的碗,声音依旧平稳但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好啦,先喝口汤,好不好?”
咻的一下,墨北驰眼眶中突然就溢出了一滴眼泪,
眼泪渗透进纱布中,刺着下面的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疼。
冷砚尘无奈,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屈指将他滴眼泪擦拭干净。
等到好不容易给墨北驰喂下一小碗的汤,冷砚尘才开口自我介绍到
“我叫冷砚尘,江南冷家人。江南知府林知允是我姐夫”
墨北驰的眼神骤然睁大,眸底翻涌着震惊,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了半拍。
战场最后那刻的混乱与父亲的嘱托猛地撞进脑海——父兄他们护着他们边退边战,
厮杀的声音伴随着父亲最后的叮嘱还在耳畔回响,让他活着去江南,去找林知允。
原来兜转一圈,他竟真的落在了父亲嘱托的人身边,竟是冷家,竟是林知府的妻弟。
这份震惊转瞬便被层层疑虑裹住,心头像压了块沉石,纠结与迟疑缠成了乱麻。
江南冷家是首富,林知府手握江南一方权柄,
这般人物,当真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下他这个被朝廷定了通敌叛国的墨家余孽?
天启朝对墨家的追杀遍布天下,沾之即祸,
冷家何苦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逆臣,赌上整个家族的安危?
种种迟疑,纠结瞬间弥漫上这个刚刚经历过生死的十二岁少年心中,
让他内心翻涌如潮,像被盛夏的骤雨打湿的乱麻,缠得透不过气。
他攥紧了锦被下的手指,指节泛白,
连带着扯出伤口的疼,却抵不过心口的惶惑。
父亲的嘱托明明是生路,可落在这江南首富的冷家,
落在林知府的亲眷身边,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不真切的险。
十二岁的他见识到了朝堂的阴诡,见过人心的凉薄,
见过昔日并肩的袍泽转眼反目,又怎敢轻易信这突如其来的善意?
第95章 首辅大人的小将军6
冷家势大,富可敌国,若想攀附皇权,擒下他这个墨家余孽便是最好的投名状,
何苦费尽心机救他、护他,还喂他汤药?
想起方才拭去他眼泪时,感受到的那一瞬的轻柔,
喂汤时的动作虽淡,却也细心避开了他的伤口,半分敷衍都无。
他望着冷砚尘那清隽的眉眼,看着对方那世间难有的容颜,
对上对方眼底的平静无波,竟然生不出一丝的防备心里。
“呵”
墨北驰心中自嘲一笑,自己现在这种情况,即使他们用自己换取利益,他也觉得没有任何的不对。
【大人,小可怜现在防备心里重,
而且心中的恨意和偏执已经快要达到顶峰了,怎么办啊】
小0有些心疼这个小可怜,前两个小世界还好,为什么这个小世界中他这么惨啊。
冷砚尘自然看清了这人眼底的自嘲还有那身上的低迷情绪。
“墨北驰。”
少年低缓冷冽的声线落下来,像冰泉撞在青石上,堪堪将墨飘远的思绪拽回现实。
他下意识抬眼,撞进床边那人沉静的眼眸里。
“你可信我?”
冷砚尘的话音刚落,系统空间里的小0已是急得团团转:
【大人!刚跟你说过这小家伙防备心重,怎么突然问这话,他哪敢轻易答啊!】
墨北驰凝着冷砚尘狭长的眉眼,那眼底平波无澜,无半分试探,也无半分逼迫,
却奇异地让他心底翻涌的惶惑与暴虐,一点点沉了下去,连呼吸都跟着缓了几分。
第一反应自是不信。
家破人亡的劫,朝堂翻覆的险,早已让他把“信”字碾得粉碎——如何信?
凭一句轻飘飘的问话?怎么信?赌上这仅剩的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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