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急得直跺脚:
“你傻不傻?你知道这回朝廷为什么只要人吗?”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到了最低,
“这回鞑靼众部联合进犯,足足五十万大军,誓要南下。”
沈渡眉头皱了起来,没想到这么严重。
“因为这次旱灾?”
周明远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鞑靼人靠牛羊活命,如今牛羊死了大半,他们不南下抢,就只有等死。何况他们早对大昭虎视眈眈,这回不过是趁着天灾,联合各部一起动手罢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是这样,更应该他去了,沈家已经失去一个儿子,在不能连剩下的一个也没了。
周明远看着他这副模样,急得想再说点什么,却被旁边官兵的催促声打断了。
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没事”。
周明远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急得直跺脚。
“你……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让小厮跑那么早去传话,是让你赶紧跑!不是让你抢着去送死!”
沈渡被他骂得弯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又压平了,只低声道:
“跑不掉的。户籍上有名有姓,能跑到哪儿去?反倒连累了你们。”
周明远无言以对,看着他往登记处走去。
晚上,沈老太拉着沈渡哭了一整夜。
她家老二自小命苦,小时候走丢了,好不容易找回来,没过两年安稳日子,又要去打仗。
这一去不知要多久,到如今连个媳妇都没娶上,她越想越难受,眼泪止都止不住。
老沈头盘腿坐在炕沿上,一声不吭,手里的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
方巧云递过来一个包袱,低声道:
“他二叔,这里头是我今天烙的饼和腌的肉干,不容易坏。听说军队伙食不好,你带上,饿了就垫一口。”
她又拿来另一个包袱。
“这件是给我大哥做的新棉袄,我按你的尺寸改了改,来不及重做了。”
沈渡推了推:
“大热天的用不上棉袄,留给大哥穿吧。军队也会发衣服,我拿着也用不上。”
沈老太一把接过来塞进他怀里,哑着嗓子道:
“现在是热,可一到冬天,北疆的风能把人骨头都冻透。军里发的棉衣哪比得上自家做的厚实?你带着,冷了贴身穿。”
他推脱不过,只好收下。
沈渡回屋收拾,老沈头背着手跟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我们老沈家欠你一条命。但凡旭哥再大几岁,我老头子断不能让你去。”
沈渡扶他坐下,摇了摇头。
当年他从京城逃出来,本想找个地方落脚,谁知画像贴满了大街小巷,官兵挨家挨户搜人。
他不敢住店,也出不了城,在县城里东躲西藏差点被抓住,最后是老沈头用自己的身份替他挡了一劫。
那时老沈头为了找走丢的儿子,盘缠早就花光了,靠乞讨度日,沈渡在破庙里遇见他时,他已经饿晕了。
“若没有您老收留,我早就不知道在哪了。这两年安稳日子,是您给我的。”
老沈头沉默片刻开口:
“活着回来。”
沈渡点了点头,又叮嘱道:
“家里粮食省着吃,熬过灾年应该够用。镇上人都知道周家跟咱们走得近,不敢闹事……”
老沈头抬手打断他:
“家里的事我晓得,你不用惦记。你记着,在军中别逞能,遇事躲着走。真要上了战场,就跟在厉害点的将士后头。万一受了伤,能装死就装死——不丢人,活着才要紧。”
沈渡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放心,我一定活着回来。”
第二天天没亮,全镇的壮丁便在镇口集合。
沈渡站在队伍里,正低头整理包袱,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他挤眉弄眼。
他定睛一看——周明远!他惊讶地睁大了眼,这人是周家的宝贝疙瘩,他家里人怎么会舍得让他去边关?
一直到队伍停下来休息,沈渡才有机会凑过去问:
“你怎么也来了?你家里人能同意?”
周明远笑得没心没肺:
“我偷偷把自己的名字报上去的。家里人知道的时候,已经划不掉了。”
沈渡无语,想起周家那位老太太有多疼这个孙子,这下怕不是要被气晕过去。
周明远没等他再问,顺手把他的包袱接过来扔到旁边的板车上。
镇正虽然拦不住他去北疆,但好歹能替他打通些关节,因此周明远如今是他们这一队的小队长。
“这一路过去全靠走,边疆催得紧,歇不了几回,你这细胳膊细腿背着东西肯定跟不上。”
沈渡无语——他就算再不济,也是个快二十岁的大男人了,怎么一个个都拿他当女子似的照顾。
“你既然是队长,就该做得公平些。明目张胆偏袒一个人,底下的人会不服。”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看了看那辆板车,不过……把包袱放车上确实轻松不少,我又不是傻子。他补了一句,
“就算偏袒,也得做得让人看不出来。”
周明远嘿嘿一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午膳时,队伍就地歇息,每人发了两个面饼,就着水吃了半饱。
沈渡取出方巧云给他准备的腌肉,掰了一半递给周明远,自己把剩下的夹进饼里,总算吃了个实在。
旁人也都多多少少带了干粮,互相递着分着吃。
周明远带得最多,光是能久放的肉干就装了满满一大包,各种点心也塞了好几袋。
沈渡看得无语,这人是去战场还是去踏青?周明远倒是大大方方地把东西分了一半出来,刚要塞给沈渡,又自己收了回去:
“差点忘了,你背不动,先放我这儿吧,饿了跟我说就好。”
第80章 韩将军
他们一刻不停地赶路,日头晒得人头皮发麻,脚底磨出水泡又磨破了,结了痂又长出新的来。
刚开始还有人说笑打趣,渐渐地,大伙儿话都少了——连喘气都要省着力气,谁还顾得上闲聊。
入夜最是难熬,边疆地界的蚊虫又毒又多,叮一口肿得老高,痒得人恨不得把皮都挠破。
沈渡趁休息的间隙,在附近转了一圈,找了些艾草、薄荷和几味驱蚊的草药,用石头碾碎了搓成粗绳,在帐篷里点起来。
烟不大,味道有些冲,但蚊虫果然不来。一觉到天明,全营也就他这一队人脸上是舒坦的。
第二天一早,旁人胳膊脸上全是红疙瘩,唯独沈渡这队人一个个精神抖擞,立马就引来了羡慕的人。
刘二牛第一个凑上来打听,周明远下巴一扬,满是不加掩饰的自豪:
“我弟弟用药草做的,厉害吧?”
自从出了镇,这家伙见人就说他是他弟弟,沈渡阻止了几次都没改过来,就随他去了。
“你弟弟还懂草药?”
刘二牛瞪圆了眼睛,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围上来。
周明远心道,这些人哪里知道,阿渡可是连镇上最有名的大夫都摇头的断腿都能治好的,要不是他再三叮嘱保密,只凭这手艺,在后方当个军医绰绰有余。
沈渡怕他要说漏嘴,抢先一步开口:
“小时候走丢过,幸得一位大夫收留,学了点认草药的皮毛。”
刘二牛搓着手凑近:
“那……能不能给俺几根?俺不白要,往后你的行李俺来背!”
周明远一听不乐意了,从出发起他就没让沈渡背过东西,这人从哪儿冒出来的要抢他的活?他板着脸道:
“每天休息时间就那么点,谁有功夫专门去采药?”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满身横肉的汉子高声接口:
“同是一路去边疆的,大家该互相照应。你没空去采,就告诉我们长什么样,我们自己采!”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对啊,告诉我们怎么认,我们不嫌累!”
周明远轻嗤一声:
“告诉你们样子也没用,不会配比,做出来招来的恐怕不止是蚊虫。”
沈渡轻轻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说了,然后对众人道:
“周队长说得在理,驱蚊药要按配比来做,光认草药还不够。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
“我可以把几种草药的样貌画下来,每顶帐篷轮流派人去采,再派人来我这边学做法,学会了以后自己就能做了。”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随即一个接一个点头。
周明远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你就是心太软”,却也没有再拦。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些人大多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老实巴交的,你给他们一分好,他们会记在心上。
如今他伸手帮了这一把,往后真遇上什么事,他们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刘二牛头一个拍着胸脯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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