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御史跟着出列:
“臣附议。镇北侯身为边帅,不思镇守,反以兵势逼京,此例一开,国将不国。臣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依法处置。”
几个人一开口,殿中便陆陆续续有人附议。有六部官员,也有几个勋贵。
话越说越重,从“擅离防地”一路说到“形同谋反”,恨不得立刻把沈渡革职拿办。
萧烬澜坐在龙椅上,听着他们一句接一句地列罪状,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着。
新任吏部尚书忽然出列,开口问道:
“王大人,你弹劾镇北王,所依据的是哪一条律法?”
王秉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回道:
“依《大昭律》,边军调遣须有兵部调令,无令擅动者,以谋反论。镇北王未经兵部批准,私自带兵返京,已触此律。”
吏部尚书点了点头:
“说得对。那请问王大人,镇北王此番深入草原、平定鞑靼,有没有兵部调令?”
王秉又愣了一下:
“这……边关战事,向来由边帅临机决断,事后报备——”
“所以,”吏部尚书打断他,“边关战事可以临机决断,事后报备。那镇北王带兵返京这件事,他事后报备了没有?”
王秉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御史,那人低着头,没敢接话。
吏部尚书转身朝萧烬澜躬身一礼,然后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报,双手举起:
“陛下,镇北王的奏报,昨夜便已递入宫中,比他的大军还早到半天。奏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鞑靼已灭,草原已定,他带五万人马回京交旨,请朝廷论功行赏。”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语气不轻不重。
“你们弹劾他谋反,可他的奏报写得比你们的折子还规矩。你们是真的觉得他要谋反,还是觉得他一个武将,不该立这么大的功?”
殿中安静了片刻,王秉却不甘心就此被堵回去。他整了整衣冠,重新挺直腰板,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
“陛下,臣弹劾镇北侯,并非只因他带兵返京一事。臣还有第二本。”
他从袖中抽出一封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镇北侯在边城期间,未经朝廷允准,私设钢厂,私炼兵器,所出火炮五十门,尽数编入边军,未报兵部备案。依《大昭律》,私铸兵器者,斩。五十门炮,足够装备一支万人劲旅,其心可诛!”
殿中又是一静。这一条比方才那条更狠,直接指向沈渡在边城两年做的事。有几位大臣偷偷交换了眼色,显然事先并不知道还有这一出。
王秉见无人反驳,底气更足了几分,正要继续往下说,一个声音从武将列中响了起来。
“王大人。”
魏武侯缓缓出列,步子不快,声音也不高,却让殿中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了下来。
魏武侯平日里朝会很少开口,可他一开口,连魏丞相都微微侧目。
王秉拱手:“老侯爷有何指教?”
魏武侯没有看他,只是转向萧烬澜拱了拱手,然后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王秉,语气不急不缓:
“王大人方才说,镇北侯私设钢厂、私炼兵器,未曾报备兵部。本侯问你,边城钢厂是哪一年开的?”
王秉愣了一下:
“这……臣不清楚具体年月。”
“本侯替你答。”
魏武侯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殿中几位老臣。
“前年秋天,兵部收到过边城一份呈文,请准在边城设立铁作,以本地所出之铁,铸造边军所需兵器。当时兵部批了。呈文上有兵部尚书、左右侍郎的签押,王大人若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兵部调档。”
王秉脸色微变:
“那呈文上写的是铁作,不是钢厂,更不是火炮——”
“所以呢?”魏武侯打断他。
“铁作炼出来的铁,打成刀是兵器,打成炮是火器。兵部批的是设铁作,可没有哪条律法规定,铁作只能打刀、不能打炮。王大人熟读律法,不如翻一翻,《大昭律》哪一条写了不许铁作造炮?”
王秉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如果不是沈渡弄出钢,弄出大炮,他们谁能想到还有如此利器,怎么可能有律例约束。
魏武侯目光扫过那几个方才附议的御史,语气沉了几分:
“本侯打了大半辈子仗。边关的事,从来是主帅临机决断,事后报备。若事事都要先问京城,仗不用打了,人等死就行了。”
殿中安静下来。王秉攥着笏板的手指微微发白,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御史,那几人此刻都低着头,没有人接他的话。
魏武侯说完,朝萧烬澜拱了拱手,退回武将列中站好,自始至终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萧烬澜听他们吵完,才淡淡开口:“诸位爱卿还有什么看法?”
殿中安静了一息。王秉站在原地,攥着笏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来。
方才那两本弹劾,一本被吏部尚书堵了回去,一本被魏武侯当场驳回,他就算再不甘心,也知道今日这势头已经不在他这边了。
他低着头退回列中,不再开口。
其余几个附议的御史和官员,见他退了,也各自缩回了身子。
有几个原本准备跟着出列的,悄悄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把写好的折子往袖子里掖了掖。殿中再没有人站出来。
萧烬澜等了几息,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文武,见无人再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既然没有别的看法,那朕说几句。他昨晚不是偷偷回来的,不是带兵逼宫,只是着急想回家。朕亲自出城迎的他,也是朕让他先进宫歇着的。”
所有人面面相觑,人这会在宫里,这是明晃晃的告诉众人,镇北王是朕的人,朕护着的,他回来也是着急想见他。
萧烬澜又看了看所有人:“谁还有异议?”
所有人统一开口:“臣无异议。”
第134章 立后
萧烬澜开口:
“既然诸位爱卿都没有异议了,朕这里倒还有一件事,想同诸位商议。”
他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文武,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朕的后宫一直空虚,如今也是到了该立后的时候了。”
殿中骤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所有人都面面相觑。陛下后宫空虚,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他们年年上折子、岁岁提选秀,十回里有八回被驳回,剩下两回干脆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怎么今日镇北王刚回京,这立后的事就提上来了?
殿中安静了几息,终于有人出列,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
“陛下,不知……是哪家的女子?”
萧烬澜开口:“不是哪家的女子。”
礼部尚书终于忍不住了,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
“陛下,臣斗胆请问……既然不是哪家的女子,那陛下所言立后,是指何人?”
萧烬澜看了他一眼,没有绕弯子:
“镇北王沈渡。”
礼部尚书深吸一口气,把笏板举稳了,躬身开口:
“陛下,臣斗胆进言。大昭立国百年,皇后之位向来出自世家名门,从未有过男子为后的先例。此举关乎祖宗法度、社稷体统,臣请陛下三思。”
他话音一落,身后立刻有人跟上。方才弹劾镇北侯的那几个御史像是找着了新的由头,一个接一个地出列附议。
“臣附议。男子为后,前所未有,若开了这个先例,后世史书如何写?列祖列宗面前如何交代?”
“臣附议。陛下若执意如此,臣等不敢奉诏。”
附议的人越来越多,从御史台一路蔓延到六部,连几个方才没出声的勋贵也跟着出了列。
吏部尚书出列了。他整了整衣冠,朝萧烬澜躬身一礼,然后直起身来,环顾殿中诸臣,不紧不慢地开口:
“诸位同僚,本官有几句话,想在这里说一说。”
殿中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吏部尚书与沈渡并无私交,方才替镇北侯驳了御史台那二本弹劾,已经是就事论事,如今又站出来,众人一时摸不清他的立场。
他却没有急着说立后的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这是镇北王在边城两年间,户部与兵部留档的账册摘要。边城原有人口不足三千户,如今已逾两万户。边城原无铁作,如今钢厂一座,年产铁料可供边军三年之用。边城原无商路,如今南北商队往来不绝,每年税银抵得上内地一个上等州府。”
他合上文书,看向殿中诸臣,语气平稳:
“镇北王在边城,做的不是打仗一件事。他打了仗,也治了民,开了铁,通了商。诸位扪心自问,大昭开国以来,哪一位边帅做到过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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