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隨睁开眼，无力地跪在公主面前。
“忠君爱国，忠君、爱国……臣以为，爱国为先。殿下，臣乞求助您一臂之力。”
“很疼，是吗。”背叛皇帝，会比刮骨疼吗，宗隨。
宗隨悲怆地叹了两声：“臣何尝不知当今陛下非明主，只是臣打小立志忠君报国。身为臣子，臣从未想过会走到如此的地步。”
也对，宗隨若不忠心，谢藏缺哪会容忍他走到如今的位置。
大夫来了，把了脉摇摇头，熬药去了。
林梧逸咳嗽几声：“你要跪到什么时候。宗隨，我允许你不参与，就当我今日没来过。”
宗隨道：“忏悔归忏悔，事不能不做。既要做，越快越好，当机立断。”
在战场上，若犹犹豫豫延误战机，宗隨早死了。
大夫熬好药，宗隨站起来，接过药一勺勺喂殿下。
林梧逸道：“你有何建议。”
宗隨道：“只要杀了宣洮与陛下，一切迎刃而解。”
三皇子是殿下的人，军队有宗隨，朝中大臣殿下之前杀一批安插一批，届时陛下去了，长公主本可监国，镇压下来，无大碍。
杀人需要场地，在宗隨提出建议前，林梧逸想到个好地方。
“百兽园。”林梧逸道，“我邀请陛下看我狩猎，你杀宣洮，我负责陛下。”
这地方还是谢藏缺提出来的，林梧逸活学活用。
过了两日，林梧逸披着火红的大氅，谢藏缺瞧见了：“是当初那狐裘？”
林梧逸道：“父皇为我射狐，我还未替父皇猎物。”
“我想去，今天天气晴了，没准我也能猎到一只狐狸，白色的吧，白狐。”林梧逸掖掖被子，谢藏缺虚弱地躺在榻上，那杯毒酒让他离死亡更近了。
谢藏缺想着，恶崽子身体好，射猎完得再喝一杯毒酒，跟着他躺着，不折腾了。
“好。你亲手射来，为朕做一件暖衣。”
林梧逸道：“看着我狩猎，看看我箭术能不能比得过从前的你。”
谢藏缺安静了会儿，说好。
坐在轿辇上，林梧逸牵着谢藏缺的手晃了晃：“如果等到春天，春天来了，我们踏青。”
“那时候不打猎，看愚蠢的兔子跑来跑去，摘一把初生的野花，父皇，我和你什么都不做，躺在阳光里，跟花跟草和风一起晒晒太阳。”林梧逸讲故事一样说着畅想，“把父皇身上淋漓不尽的血腥和欲望都晒干，把我也晒得红彤彤的。太阳落到我们身上了，父皇，你不会再疼了，我也不会冷。”
林梧逸鼻尖一酸，他笑起来，让抬轿辇的侍从快些。
谢藏缺唯一的手，不满足只是牵着，他忽与恶崽子十指相扣。
百兽园等待他的，是一份礼物，还是一份礼物，只能是一份礼物。
到了百兽园，林梧逸带着谢藏缺渐渐深入，他说，要射就射最好的，给父皇的，必须是最好的。
当百兽山上冲下无数的箭矢，宣洮大喊“护驾”，当宗隨的人冲下来与宣洮厮杀，林梧逸带着谢藏缺冲破侍从驭马远去。
林梧逸在一棵老树前停了下来。
谢藏缺抱着他，问怎么不回寝宫。
林梧逸下马，把谢藏缺弄了下来。
谢藏缺掉地上灰头土脸，到了这刻，他仍道：“我们该回去了，棺材备好了，我们得回去。”
林梧逸用马鞭勒住了陛下的脖子。
谢藏缺抬眼，很天真：“你会随我来，是不是。”
林梧逸轻声道：“别等我了。”
已是强弩之末的谢藏缺，断了只手的谢藏缺……林梧逸用了力，马鞭在手腕上缠了几圈，林梧逸踩着谢藏缺的肩膀，越发使力。
不知过了多久，林梧逸松了手，靠在老树上，喘息。
他没看谢藏缺死去的可怖的脸，他歇了好一阵，背着谢藏缺深入兽园。
在喂了药的老虎跟前，林梧逸松开了谢藏缺的尸体。
老虎饿得慌，被灌了药又没力气，竟有好心人送这么大块的食物来了。
老虎张口撕咬起来。
等老虎撕扯片刻，咬去小半身躯，林梧逸虎口夺食，把谢藏缺残破的尸体抢了回来。
陛下狩猎，意外为虎所食。宣洮护主不利，自尽而亡，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缰绳勒过的脖颈已被咬得破破烂烂，脸也缺了小半边，还能认出来是陛下，够了。
林梧逸把轻了不少的谢藏缺抱了起来。
血一路流个不停，原来谢藏缺身上竟这般多的血，走过的路，淌成一条小小的溪。
林梧逸不得不注意抱姿，以免谢藏缺破破烂烂的脖颈吊不住头颅，叫头滚落下去，又遭一遍罪。
他们没有在踏青，但踏红也不错。
父皇没有再疼了，热乎乎的血，林梧逸也不再冷。
尸体入了棺材。钧抒惊骇之下，颤颤巍巍拿出一份圣旨。
“陛下说了，若他死于非命，就将这圣旨交给您。”
赐死？
林梧逸随意地打开。
几个字眼冒入脑海。
……长公主即皇帝位……
其他长篇累赘的林梧逸没细看，他盯着这几个字瞧，瞧谢藏缺的好心好意。
他一滴泪也不曾流。
“为什么呢。”林梧逸喃喃自语。
钧抒以为新皇问他，他只能答：“奴才不知，只是陛下——”
只是陛下这两天一直在练左手字，清醒了就练，饭都没怎么吃，稍微满意了，才开始写圣旨。
陛下说，给公主的礼物，不能太难看了。
那个夜晚，长公主去了将军府，陛下醒来知道了，安静很久很久，忽然说，钧抒，给朕拿两叠宣纸来。
钧抒说完了，又去拿传国玉玺，他捧着玉玺跪在公主面前，唤道——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林梧逸登基那日，春分。
孩子们在这天踏青山游玩嬉闹，阳光毫不吝啬地照在他们身上。
春天来了。
这一整个漫长的冬天，彻底落下帷幕。
【诸子夺嫡】完
【番外】
林梧逸的阿弟阿妹被谢危启找到，林梧逸却未见他们，只派人送阿弟阿妹回到原来的村落。
谢危启不问长姐为何不与他们相见，只亲手做了好吃的，要把长姐养胖乎点。
宣洮死了，葬得风光。宗隨在其墓碑前洒了一壶好酒。
“陛下，您的阿弟阿妹已经回到陈家村。”宗隨问，“您为什么不把他们留在身边。”
林梧逸捡起地上摆盘里的供果，随意擦了擦，吃了一口。
“宗隨，不妨与朕一起，把无数个陈家村养成无数个桃花源。”
宗隨望着墓碑，是他狭隘了。
“好，”他没有用赴汤蹈火这样的词，只是在风中道，“陛下，臣矢志不渝。”
春风送暖，林梧逸仍旧咳了两声，一丝血丝腥甜，那杯毒酒坏了身体根基，他却笑着：“这果子不错。”
“这天地也该甜美起来。”林梧逸道，“走罢。”
在朝阳的照耀下，一行人离墓碑渐行渐远。
一阵春风吹落一朵花，花瓣在碑前晃了晃，又有蚂蚁爬过，爬到供品上去了。
春满人间，万物复苏。
第33章 大结局
雪满大地，幽绿的森林里，一头鹿驮着一具尸体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日月变幻多少个轮回，春夏秋冬来了又去了，尸体腐烂成泥土，鹿倒在土地上，又过去无数个春秋……野花长满了土丘，一匹黑色的初生的野马刨开了土堆，从土地里跃了出来，它抖抖身上的土，听到婴孩的啼哭声，它继续刨那土堆，马蹄渐渐化作人的手，他从泥土里抱出一个小小的婴孩。
在又一场大雪里，他抱着婴孩走出了森林。
徒儿千般苦难已尽，飞升路在即，长生路不远。
走吧，走在这尘世间。
三岁的娃娃问师父：“我是从哪里来的。”
师父说：“从天地间来。”
粉雕玉琢的娃娃背对着师父坐下来，不想搭理师父：“师父老骗我。”
娃娃长成少年，一柄剑能破开一座山，他问师父：“为何我是天纵奇才。”
师父笑眯眯，语气温柔却不客气：“因为师父也是天才。”
少年笑道：“师父好不害臊。”
少年沐浴完，长长的头发不用灵力烘干，一向是师父用干净的帕子擦啊擦，从头到尾，这漫长的时刻，少年躺在师父的怀里，要听师父讲故事。
师父道：“我掐指一算，就讲一个孩子轮回好几世的故事。”
少年渐渐听入迷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只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情欲痴缠、磨难擦身，梦醒时分，少年抱住师父：“师父，等我长大了，你还给我讲故事。”
师父说：“等你长大了，走到人间去，创造一个个故事，讲给师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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