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那身恶臭，把外头干净空气都染浑了。
他脚下极稳，几步便没入齐腰的杂草丛，那里早停着一辆套了假牌的黑色越野。
他把孟霖轻轻放在后座，用安全带把人固定好，又用毛毯压实了。
随即跳上驾驶座，车子碾过土路，悄无声息地汇入夜色深处的公路。
没人追来，整座庄园像睡死了过去，一点动静都没有。
孟霖再次醒来时，鼻尖最先嗅到的是一股极淡的消毒水味。
眼皮勉强睁开一条缝，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点滴落下的声音。
他躺在病床上，浑身像被拆散了又草草拼起来，哪都动不了。
喉咙干得要命，动一下就疼，孟霖动了动唇，极轻地哼了一声。
旁边有人过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把杯沿递到他唇边。
水是温的，他本能地吞了两口，这才慢慢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张陌生的脸。
男人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人高马大，即便坐着也像半堵墙。
寸头，额头宽阔，下巴刮得很干净，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是一张冷硬到近乎凶悍的脸。
孟霖没说话，只茫然地看着他。
他脑袋还昏着，记不起这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样干净的地方。
他记得自己明明在笼子里，四周是黑的和臭的，他哑着嗓子轻声问：“这里，是哪里？”
“医院。”邢泰说，“你已经安全了。”
孟霖又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里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欢喜，只有一种未能回魂的恍惚。
邢泰看着他的样子，心口像堵了块石头，他本就不善言辞，这会儿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只能避重就轻地把事情交代了，他从孟父那里得知消息，潜入庄园，把人带了出来。
“庄园没什么人看守。”邢泰说，“我进去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守卫。”
孟霖听完，眼皮缓缓落下去。
他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望。
庆幸的是，他终于从那笼子里出来了，失望的是，来救他的人不是戚闫骆。
甚至戚闫骆根本不知道他不见了。
或许他更该死在笼子里的。
孟霖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躺着，目光落在半掩的窗帘上，空荡荡的，像一潭死水。
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颧骨支着，眼下透着青。
邢泰看他这个样子，根本想象不到小时候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他本就不是会安慰人的性子，更不知该从何介绍自己，只能沉默地陪在一旁。
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想起一事。
起身走到柜边，邢泰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透明塑封袋。
袋子里躺着一粒极小的金属物，上头连着几根断掉的细线，邢泰把它递到孟霖面前。
“这是从你衣领下找出来的，一粒纽扣录音器，上了密，没坏，你要怎么处理？”
孟霖的目光慢慢移过去，落在那个小东西上。
一粒纽扣录音器。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让他扔掉，只轻声说：“放着吧。”
说完，孟霖复又闭上了眼。
等戚闫骆收手不干了的消息传出去时，窈柚和戚闫骆都已经不在国内了。
道上的那几家人，早前还半信半疑，觉得戚七爷那样的人物，说收手就收手，说走就走，哪有那么容易。
可等他们回过味来，四处去找人时，才发现那座庄园早就空了。
不算荒废，只是没了人烟。
主栋的窗子闭得严严实实，花园里的草没人修，长到阶沿。
西边那间灰白色铁皮仓库，门锁还挂着，里头的东西搬得一件不剩。
戚闫骆连最后那半截没打成的金笼子都熔了，化得干干净净。
道上的人没几个不松了一口气。
少了一个戚闫骆，空出来的地盘、码头、生意，不知道要重新洗多少回。
几家大一些的，当天晚上就开了会，商量着怎么分他留下的残局。
有人问：“七爷是不是真不干了？”
就有人笑：“人都带着他那个姘头飞得没影了，你说呢？”
时近年末，北半球的天气冷得发灰。
戚闫骆先带窈柚去领了证，随后举办婚礼。
婚礼在一座欧式古堡里举行。
那古堡坐落在半山腰上，背后是终年不化的雪峰，面前是一片灰蓝色的湖。
石头垒的城堡老得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尖顶彩窗，爬满枯藤的外墙。
这一天，整座古堡都被白玫瑰和铃兰填满了。
白纱从穹顶垂下来，一层叠一层，在风里轻轻晃。
没有宾客名册，没有政商名流，也没有道上那些虎视眈眈的旧敌。
谁都可以进来。路过的旅人、附近的居民、镇上的面包师傅，甚至牵着狗的老妇人。只要有缘，都能坐在教堂的长椅上，看这一场婚礼。
教堂中央的圣坛前，只站着一个穿黑袍的牧师，白发苍苍，面容可亲。
风琴声起。
大门从外推开，窈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白西装，料子软但挺，贴着那副纤细的身子，肩不宽，腰极细，腿笔直修长。
最惹眼的，是他头上覆着的那层白头纱。
叠了三层的珠纱，长长地拖在身后，由两个金发碧眼的小孩子牵着。
第500章 仗着身份作威作福随意欺辱主角受的小明星（三十七）
那纱极细，从发顶一直垂到地上，把他的脸遮得只剩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
这头纱是戚闫骆执意要让他戴的。
对方的占有欲发作得莫名其妙，说观礼的人太多，谁多抬头看一眼，他就要吃醋。
窈柚被磨得没办法，看在戚闫骆把那些资产全部弄在他名下的份上勉强满足了他的小心思。
戚闫骆站在圣坛前，远远地望着他，掌心沁出了汗。
窈柚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头纱遮着，他的视线有些朦胧。
透过珠纱，他能看见那个男人正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西装笔挺，眉眼锐利，却绷得死紧。
他忽然有点想笑，等他走到跟前，戚闫骆伸出一直背在身后的手。
那手指比平时凉了不知道多少，还有些抖，窈柚一摸就摸出来了。
戚闫骆等窈柚把手搭上来，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两人转身面向牧师。
老牧师捧着一本摊开的圣经，声音浑厚而缓慢，他念一段经文，又笑着看了看二人，问出那个古老的问题。
窈柚没有犹豫，声音清亮，尾音上扬：“我愿意。”
戚闫骆却停了一瞬，他偏过头，透过那层影影绰绰的头纱，看进窈柚眼里。
那里清清亮亮的，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戚闫骆喉咙发紧，好半晌，才低低地说：
“我愿意，这辈子，下辈子，都愿意。”
台下有人小声吸气，又有人捂住嘴，发出小声的尖叫。
他们大概从未见过这样登对的两个人。
交换戒指的时候，戚闫骆半掀开窈柚的头纱一角，把一枚素白的铂金戒指缓缓推上那截细白的手指。
接着，戚闫骆像是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捧住头纱的两边，慢慢将整片白纱掀了起来。
那张脸露出来。
头纱太轻，有几缕丝勾着窈柚的额发，又软软地落下来。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铺开一小片影。
等戚闫骆低头吻下来时，他才微微仰起脸。
两瓣唇轻轻贴了一下，又分开，又贴上去。
那白色头纱就堆在窈柚肩头，被风一吹，飘起来缠住戚闫骆的领口和袖子。
台下的抽气声早已连成一片。
几个金发碧眼的小姑娘相互抓着彼此的手，激动得脸都红了。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孟霖那条腿，到底没能保住。
从地下室被救出来时，伤口已经烂到了骨头里。
医院尽了力，可感染太重，片子拍出来，整段小腿的肌肉组织都坏死了，截肢成了唯一的选择。
手术那天，孟霖在同意书上签了字，笔握在手里，轻飘飘的落下去了。
他全程没哭，甚至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倒是邢泰，在手术室外坐了一整夜，烟抽了半包。
孟霖昏迷了几天。
醒过来后，他低头看见自己被子下面空了一块，什么话也没说。
那之后，孟霖的情绪就迅速低了下去。
他吃不下多少，夜里常醒，整天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谁叫都不应。
甚至想到了轻生，还是邢泰拦着他。
这种情况一直到邢泰花了大半身家给他装上义肢后才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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