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栋三楼的走廊又长又静，只开了半边壁灯。
窈柚正靠在一根罗马柱边上，手里捏着只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剥。
剥下来的皮被他丢进旁边的小托盘里，动作慢悠悠的，眼睛却盯着前面。
孟霖跪在地上。
他裤腿卷到膝盖，右手撑着一块抹布，正在擦走廊的地面。
水桶就放在他左手边，水面浮着一点极淡的泡沫。
左手小指的断口处泡在冷水里，早已泡得发白肿胀，一用力撕扯，就往外渗血，疼痛一直钻到腕骨。
他额角冒出一层薄汗，呼吸也有些不稳。
“慢死了。”窈柚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道，“你属乌龟的？这一条走廊，要擦到明天是不是。”
孟霖没说话，只皱着眉，把抹布放进桶里，又拧干，继续擦下一块地砖。
刚浸过冷水的抹布，握在手里更凉，凉得他半边小臂都开始发麻。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啦？”
窈柚把橘子皮一扔，往前走了两步，鞋尖在孟霖刚擦过的地方轻点了一下：
“你要是敢停，我就让闫骆哥再断你一根手指。”
闫骆哥三个字落进孟霖耳朵里，又甜又软，却像带着倒钩。
他这几天总是听见。
从窈柚嘴里出来，总有种炫耀的味道。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水里的断指上，心口那团沉寂了很久的东西，又翻了一下。
孟霖慢慢停下动作，没有抬头，声音很低：“你也不用天天把他挂在嘴边。”
窈柚一挑眉毛：“我乐意，他是我男朋友，我爱怎么说怎么说。”
孟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抹布，他不想听，可那些话还是往他骨头里钻。
他偏过脸，终是没忍住：“那晚你给我下药，别以为我不知道，阴差阳错让戚爷睡了我，是不是很嫉妒，现在要在这不停羞辱我才能安心。”
说着他抬头看向窈柚，“你就不怕我向戚爷讨个名分？说到底，我也跟他睡过了，就算你是正头，又能得意多久，他这样的人，今天能捧着你，明天也能腻了你。”
窈柚看着他，差点笑出来，他早就等着孟霖说这些。
那副又痛又酸又拼命撑着的模样，实在好玩。
他装出一副被气到的样子，跺了下脚：
“孟霖，你还要不要脸！你就算爬上闫骆哥的床，也是下贱，我一辈子都压你一头！”
走廊尽头的楼梯传来沉稳明显的脚步声。
戚闫骆走出来，黑色大衣沾着一路回来的凉意。
窈柚一见他，脸上的怒意立刻散了，眼睛弯起来，朝人小跑过去：
“哥，你怎么才回来！”
他扑进戚闫骆怀里，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腰，仰起脸，又软又黏地看他。
戚闫骆把沾了凉意的大衣脱了，随手搭在臂弯，另一只手把人搂住，低头在他唇上轻碰了一下：“等急了？”
他目光越过窈柚，落到跪在地上、低着头的孟霖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怎么回事？”
窈柚撅起嘴，声音软糯，像真受了什么委屈：
“我让他擦地呢，哥你不是最嫌脏吗，我让他把这几条走廊都擦干净，他还不乐意。”
戚闫骆低头看他。
他早不是当初那个被一句“哥”就哄得找不着北的人，这副乖软模样下头压根就不爱他。
可即便如此，看见窈柚这样替他着想，他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软了一块。
他抬手刮了下窈柚的鼻尖：“你倒会使唤人。”
说完，他转向孟霖，声音淡下来：“继续擦，没擦完，别起来。”
孟霖跪在那里，像被这轻飘飘一句话钉死在地上。
他没抬头，只低低应了个“是”。戚闫骆已经不再看他，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往房间走。
门在孟霖面前合上，里头很快传来一阵轻盈的笑，接着是极轻的低喘。
孟霖一个人跪在走廊里，继续擦地，腿很快麻了，膝盖骨跪在地砖上。
可这些疼，都比不上胸口那道被反复撕开的口子。
他一遍一遍擦过的地砖，在水中映出自己极淡的影子。
他忽然想，原来人痛到极致，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断指不疼了，膝盖也不疼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冷。
天快亮时，那些声音才渐渐低下去。
戚闫骆抱着窈柚从浴室出来，把人放进被窝里，自己坐在床沿，拿毛巾给他擦头发。
“明晚有个拍卖会。”他低声道，指尖在窈柚湿发间穿过，“你喜欢什么，哥都给你买。”
窈柚窝在他怀里，眼皮都睁不开，只软软地“嗯”了一声。
戚闫骆看着他那副又软又倦的模样，眼底却慢慢沉下去。
他要把那些窈柚喜欢的东西，一样一样买回来，放进笼子里。
到时候，他的宝贝就再也不用出来。
他低头亲了亲窈柚的额角，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都给你。”
第二天夜里。
地下拍卖会在西港城东盘踞。
入口是座极不起眼的旧牌楼，车进去后要绕三道闸，才真正下到深处。
场内极宽敞，穹顶很高，铺着暗红色丝绒。
拍卖台在最前头，一排排椅子呈弧形散开，坐的都是些不愿露面的主。
人人都戴着半张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
窈柚跟着戚闫骆一进场，就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他穿得不多，里头比外面暖多了，他又怕热，便把外头那件白色短外襟脱了，交给侍者。
身上只留一件微透的长袖薄衫，略微宽松，却总在转身时贴在腰上，勾出细而柔韧的线条。
他身量在男人里不算高，骨肉却长得极好，该细的地方细，该软的地方软。
那张脸被半张银色面具遮了上半截，只露出挺翘的鼻尖和红润的唇。
可越是遮，越叫人想看清全貌。
戚闫骆的手从他腰后环过来，掌心贴着他的腰侧。
手心滚烫，隔着薄薄一层衣料，窈柚往旁边躲了躲，皱着眉小声说：“你手好烫，别贴我腰。”
“那贴哪儿？”
戚闫骆没放，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手又往下滑了滑，扣在窈柚臀侧，指尖似有若无地陷进那点丰润的肉里。
窈柚瞪了他一眼。
这一下，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有人认出戚闫骆，再看窈柚，眼睛都直了。
后头有人压着嗓子问：“那就是七爷的男朋友？不是说他找了个小明星吗？这长得哪里是小明星。”
另一个也啧啧：“你瞧那身段，难怪戚闫骆以前不碰人，感情是眼光高得没边，主要是这还真让他找着了。”
拍卖很快开始。
头几件是些遗留军火刀枪炮，被戚闫骆拍下，窈柚没怎么上心，靠在戚闫骆肩上玩他的手指。
直到托盘上捧出那枚粉钻戒指，他才直起身。
那粉钻极大，切工极好，一束光打下来，整个场地都跟着它亮了亮。
戚闫骆连牌子都没举，只抬了抬下巴，旁边的人立刻报价。
几个回合后，这枚粉钻落到了七爷手里。
再往后，是一块福禄寿喜翡翠原石，大得惊人，油润通透，拍卖行说，数十年来北边都没见过这种成色。
戚闫骆照旧眼也不眨地收了。
孟霖没有在保镖队伍里。
他今晚是以买家的身份进来的，坐在最后几排。
面具遮了他大半张脸，可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前排的戚闫骆和窈柚。
他看见戚爷把窈柚揽在怀里，看见他一件一件往人家身上砸钱，看见他凑过去同人咬耳朵。
孟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一次次的失望，早就让他不会再期待什么了。
拍卖会散了已经过了午夜。
戚闫骆结了款，拍下的东西被一样样搬上车。
他站在台阶上，大衣被风吹得猎猎翻动，低头看了眼手机，神色淡淡，对身边的手下交代了几句。
“让其他人跟着窈柚，货装好了就先走，按老路线回去。”
手下低声应了。
窈柚被引到最中间那辆车旁，助理拉开车门，他回头看了戚闫骆一眼。
“哥，你不跟我一起？”
“我有点事要处理。”戚闫骆走到他面前，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几绺头发别到他耳后，“你先回去，路上会有人跟着。”
窈柚早就知道今晚有这一出，他还打算到时候去抢功劳呢，也没拒绝，只象征性的说了句：“哥，那你快点回来。”
戚闫骆弯腰看他，唇角极轻地一勾：“到家给我打个电话。”
车队很快分开。
窈柚的车在前，前后拥着四辆护卫车，浩浩荡荡往南路去。
戚闫骆那辆车拐上西二环，往高架方向开。
凌晨的高架桥又长又空，路灯一盏一盏后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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