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目光与祂的身躯接触的一瞬间, 整片天地都变得粘稠。
咸腥的海风不知从何处起, 带着难以抹去的潮湿缓缓降临。
像是误入了一个奇妙的水族馆，天空中突然飘起数十米轻柔的丝缕，纠缠着, 飘摇着，等束缚到颈部, 沿着丝缕的方向看去时, 却只看见层层叠叠云朵般撑开的伞盖，和一张黝黑空洞深不见底的巨口。
一颗一颗奇妙的星子在夜空中点亮, 闪烁着, 如一场童年时光怪陆离的梦。这些星星或两两成对, 或簇成一团，像戏台下翘首以盼的观众，却更像原野中缓慢聚集的恶狼。
褚颜想再看仔细一点，看清那一对对星星后面朦胧的黑影, 却只觉得眼皮沉沉欲坠, 像一瞬间回到了母体的子宫里, 在柔软的羊水里静静漂浮。和谐，安宁，平静，甚至想就此一睡不醒。
可不过刹那间, 那份柔软就成了泥沼，眼前也恍然出现了那片永难忘怀的深海。
暴雨击打着桅杆和残破的船帆，海面上飘荡着怪物们腐烂到发臭的尸体, 低头看时，才发现女儿幼小的身躯，已经在指尖凉透。
褚颜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张嘴嘶嚎，却发不出声音，就在他茫然无措、几乎要当场暴走之际，他的腰身陡然落入一个熟悉又温暖的臂弯中，将他一路往上拽着，直到浮出那片回忆的深海。
在氧气重回肺腑的那一瞬间，褚颜终于窥见了一丝清明，也看到与他紧紧相拥的裴恒的身影。
“阿颜，好些了么？”裴恒的眸中同样留着未散的仓皇与恐惧，扶着褚颜腰背的手也在克制不住地颤抖，显然，刚才的精神冲击，同样让他直面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不过因为已经收回所有分身的缘故，他此刻的力量和褚颜比起来，已经相差不大，这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挣脱负面影响，还将褚颜一并带了出来。
可其他队友、敌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们四散在战场的各处，许多人已经出现了异化的形态，甚至像着了魔一般，朝着战斗最激烈的地方走去，宛如送死的炮灰。
而此时此刻，好不容易重获自由的尤格，已经与古神融合体交战在了一起。
像两个亘古之初就存在的巨人，脚踩无垠大地，头顶浩瀚苍天，撕咬，啃噬，触手在张扬狂舞，分身在凄惨嘶嚎。
尤格一次次将融合体身上的“凸起”撕裂，而古神们的箭矢与攻击，也一次次轰向这刚刚脱困的囚徒。
以毒攻毒，一物降一物，这是在进入禁区之前，他们就已经想好的计划。
人类和神明抗争，无异于蚍蜉撼树。
可要是同样等级，同样维度的两个神明互殴呢？是不是就可以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重新封印尤格，算不得什么难事，毕竟他们带着特情局半数的精兵良将，对封印这一套程序也早就熟门熟路。
可隐藏在阮星河背后的另一股势力并没有被揪出，人间的混乱并没有止歇，如果贸然延续前路，很可能会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
在褚颜提出这个建议的那天，裴恒在外踱了一夜的步。
释放尤格，这无异于让他放下父母和师父的仇恨，和这最恨的异端握手言和。
可时间紧迫，整个特情局，整个人类的未来，都悬系在这一线之间，他没有更多的选择。
直到天蒙蒙亮，褚颜哄睡了半宿未睡的女儿，踏着枯黄的落叶走到他身边，将他带着晨雾的身躯搂进怀里，给出了他唯一的承诺。
“阿恒，这是一场没有保底的豪赌，只有在最好的时机，解开祂的枷锁，才有战胜他们的可能。我向你保证，如果我们赌输了这一局，我会以身躯为引，请格赫罗斯神降，用秩序摧毁这一切。”
“我会尽全力保住我们的朋友，我们所珍爱的世界。”
这承诺和亿万人的未来相比，显得如此无足轻重。可在两手相牵的时候，裴恒也暗暗下定了决心。
如果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境地，他会和褚颜一同殉道，和祂们拼个玉石俱焚。
尽管打算万千，但幸好，最终的情形如他们设定的剧本一般，走上了正确的轨道。
阮星河的贪婪，和他以下犯上的举动，成功激怒了尤格。
而在处理他们这群蝼蚁，和解决那妄图吞噬自己的庞大的融合体之间，尤格选择了后者。
对战的冲击波在禁地内回荡，无数光幕将天地刷成了一片斑斓。
封印之地与外界的界限在一点点动摇、龟裂，而两位神明的对战，已经趋于白热化。
古神融合体的部分被尤格撕扯着拽下，成为一团团残缺不全的，如石蜡融化般的怪物，祂们有的延伸触手寻找本体，有的如虱子般在尤格身上爬上爬下。
然而，尤格周围的空间，是全然扭曲的。
古神的残块若是误入那漩涡般的区域，要么如倒带般退回到软弱无能的细胞形态，要么就衰朽着化作一团尘灰。
空间之力在它的主人手里被发挥到了极致，古神就这样被拆解，化整为零。
然而蛰伏数百年，融合了上百位神明的怪物，又怎会如此不堪？
融合体中传出代表“秩序”的，模仿格赫罗斯而作的韵律，这是“混乱”的克星。
有天使的圣光飘然而下，驱散并消融掉尤格所带来的黑暗力量。
那如蠕虫般庞大的本体身躯，甚至如烂泥般趴伏在地上，与地面发生着某种奇妙的共振。
那震感延绵千里，和祂们争斗时带动的能量波动一起，齐齐撼动着封印之地和外界之间的层层壁垒。
天空中似有凉凉的雨丝飘落，却不是从上至下，而是逆行往上。
可这无天无日无月的地方，又怎会有风霜雨雪？
而那趴伏着的巨大融合体，也从那张不辨面目的脸上，扯出一个诡谲的笑容。
那雨丝里传来了笑声、哭声，嘶喊声，叫骂声，似诅咒，似癫狂。
褚颜试着捉住几丝，在接触的瞬间，看到了数张或嗔或怨的狰狞脸庞。
这情绪来自于人类，来自于禁地之外，来自于万里之遥外的现实世界。
古神融合体就是通过被他们的争斗撕开的层层裂隙，获得了来自人类的力量。那是怨恨，贪婪，杀戮，傲慢，是人类无法抹消的劣根性，是古神融合体壮大自身的根本。
在雨丝的灌溉下，融合体的身躯像泡发的海带一样膨胀、膨胀，变得臃肿，变得凝实，变得愈发强大。
祂像疯了一般撕咬上去，用祂近乎全能的技能攻击着这所谓的时空之王，纠缠上那用无数触手簇拥的发光躯体。
不过是个分身而已，并不是三支柱亲临，祂浑然不惧。
此消彼长，此长彼消。
双方的力量爆发到极致，不规则的图形割裂融合体的同时，融合体也撕咬下无数条尤格的触手。
在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过后，古神融合体被炸成了残缺不全的碎片，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尤格取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之时，那比山还巍峨高大的巨物，突然像是站立不稳一般，往后步步退去。
“轰”地一声巨响，祂庞大的身躯，朝着大地狠狠砸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不仅如此，祂的每一寸躯壳，也开始如流光般往外逸散。
时空之王输了？
这个结局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祂怎么会输呢？
与奈亚、莎布尼古拉斯齐名的支柱，仅次于最高主宰的伟大神明，怎么会落败呢？
可他们却忘了。祂本只是尤格的一尊分身，历经了数百年的囚禁生涯，反复抵抗，又反复被封印。
而与之相对抗的，是能与祂全盛时期相较的古神群体，即便拼了个两败俱伤，却也让祂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这边，尤格已是强弩之末。
而另一边，被祂打散的融合体，却在那雨丝的作用下，如散落的磁石一般，缓缓重聚。
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在形势即将被逆转之际，在时光流逝的短暂瞬间，褚颜忽然听见了一声来自灵魂中的呼唤。
那声音来自于倒塌于地无力再起的巨物，祂反反复复地呢喃着，是用神明语道出的两个古老音节。
褚颜顺着祂的目光往上看去，那是被禁地封住的天幕，已经在刚刚的战斗中撕开了道道裂痕。
璀璨的星光来自于光年之外，在那黑暗宇宙的边际，藏着祂来时的地方。
而褚颜也在朝他步步靠近的瞬间，听清了祂的絮语。
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回家。”
回到祂来时的地方，回到那自由的去处，回到一切的源头。
虽然忌惮提防了祂多年，可当看到尤格垂垂将死的这一瞬间，褚颜也不免生出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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