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正好是大朝会，浩国公上回穿戴整齐还是年后大祭的时候，但那时候他是小透明，现在他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他也不想来的， 可传旨的公公让他一定要来。
大老爷闭着嘴，绷直了背， 眼睛死盯着梁上的雕花，谁来都赔笑，谁来都不说超过一个字以上的话，全是：“嗯”“啊”“哈！”
他当年出去混，就是不想折腾这个朝局之争，他脑子就不好， 哪天说不定就被牵连进狗屁倒灶的事儿，祸连全家了。反正三代内爵位不降，还有田庄、商行，日子能过得轻松畅快，所以他把女儿们也拉扯上了。
二房的小辈要上进，他管不了。大房的……要上进等他死了再说。
侄子参选，他本来是不同意的。但有一句话亲爹说得对：“我知道你的心思，但你以为你现在为什么这么清闲？那是因为我还在，你父亲还有三五个故交在，有人还记着你。一旦没人记着了，那是什么下场？远的不说，你就说禄盘侯一家，现在是怎么个下场？”
大老爷的脑袋就转过去了。
禄盘侯，弟媳的娘家。这家的老爷子是个暴躁脾气，多年前出去剿匪，死外边了。他还不是战死的，至少当时传回京的风声，说他一把年纪了，跟个当地的红坤不清不楚，死在了下三滥的地方。战败、宿妓，没多久又说他克扣粮饷中饱私囊，死人反正是没办法爬起来给自己辩白的。
禄盘侯的家里人是不信的，老爷子不是这种人，可把事情闹大的结果，却是彻底坏了他们的名声，老爷子的忠诚下属都死在了这场小小的剿匪里，站出来的证人都是些不认识的。不过几天，禄盘侯在军中的子女就都因为各种事得罪了上官，轻则让回家闭门思过，重则挨了一顿军棍，抬回家没几天就去了。
当时小爷爷不让他们管，还把弟媳给拘在了府里。
一年多后，风波才算过去。侯府虽然还是侯府，弟媳的大姐顺利承爵了，可也就那样了。他们家有八年，连春秋大祭都没让参加——家里亲爹去了，守孝三年不能参加，之后再去得皇帝下旨。但皇帝哪能记得这么清楚？得有人提一句嘴，他们家没人帮着提，就一直不能去。
也因此，每年侯府该给的例银也没了，府里乾元们该复职了，可“陛下都不让你们回去参加大祭，我怎么敢让你们回来干活儿？”
最惨的时候，禄盘侯家吃饭都成问题了，还是小爷爷那时候让他偷偷过去接济他们的。也因为这个，本来和小爷爷闹别扭的弟媳也不闹了，府里也和睦了。
直到新任禄盘侯不知道做通了谁，这才能重新回去参加大祭，可复职也别想了。本来守孝三年回去也难官复原职，何况他们家离开了八年？
原本禄盘侯府的产业，在这期间也陆续没了。大老爷也得了他家两页地契，不过后来又还回去了，还贴了数年的出息——当时禄盘侯也说了，不给大老爷，也不知道落在谁手里。大老爷觉得，自己这事儿做得挺场面的，小爷爷知道后，却给他臭骂了一顿。
“人家给了你，是怀着有一天能赎回去的心。但你这一弄，不就成了施舍了？你得让人家自己提出来！还给人家补了出息？！你也是太有出息了！”
大老爷原本觉得小爷爷想多了，可本来关系不错的禄盘侯，从那之后就躲着他，见了面态度也确实有些怪异。
这事儿后，大老爷越发确定自己胡混是没错的，这点小事儿他都闹不明白，这要是大事，怕不是得连累一家子。
他也更听小爷爷话了，今日让他别多说一句废话，他就一句都不说。
皇帝上朝前就知道了浩国公今日的表现，点了点头，其余什么都没说，若此时浩国公府就“支棱”起来了，那这家子要受的，就是敲打了。
没想到，这纨绔竟然还挺能把持得住，挺好。
浩国公以为，今日早朝多少会有点他的事情，他还提防着有人参他，拿他纨绔说事。可早朝竟然太太平平的——至少以浩国公的角度，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待早朝结束，走出宫门，浩国公吐出一口气，他寻思着，这事儿应该就完了吧。
小爷爷：“完了？你想得美，以后大朝会，你都得去！”
“啊？？？”
“还有，琥国公府那边，给你送来了两个师爷，你好好跟人家学规矩去！”
大老爷直接瘫了，可没办法，他也知道，现在是不上不行了。否则贺屏璋一进宫，他还带着姑娘整日闲逛，说不准弄个什么坑，就把他们父女三人一块儿弄进去了。
“你当朝上没事儿就没事儿了？陛下那儿，参奏你的折子，大概都要堆成山了！璋儿入宫之前的事儿，陛下都能给你抹了，可他入宫后，你至少得当个人。”
“爹……我这都不是人了啊。”
“你就不是人！你让我一个糟老头子整日给你在外奔波，我告诉你，你要是再不当人，我就把你偷偷打死了，不能让你给璋儿找事，更不能让你拉扯着一大家子去死！”
小爷爷说着说着也哭了，他也害怕。就没想贺屏璋一下子成了太子正室，这未来还必定得是个理政的君后。这可不是造化，这是走刀山。垂帘君后的外家，有几个得了好下场的？小爷爷是既想在最荣耀的时候，两眼一闭，嘎嘣死了，又觉得自己得多努力活过这几十年，照看着家里一群脑子不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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