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昱却觉得，当绿茶“有点累”，要说的话太多了些。
思索间，已经到了小爷爷的“桑中堂”。
这院名取自《诗经·鄘风·桑中》，这还是初代浩国公在小爷爷嫁过来的时候，自己提的字。基本上可以理解成这位老爷子当年还是小伙儿的时候，在向所有人炫耀——我娶了个多好的夫郎，我要一辈子好好地爱护他。
第337章
浩国公也是守诺的， 终生没有在外头拈花惹草，和小爷爷和和美美，只可惜他三十多岁便在一次演武的时候坠马而亡。
小爷爷姓萧， 敖昱进门的时候，他穿着一件银红纱衣， 戴着一顶三凤朝天的金冠，头冠正中的御赐东珠大过龙眼。他在贵妃榻上靠坐着， 不远处摆着个青铜冰鉴，冰鉴上面摆着的水果都挂着水汽。
“璋儿来啦， 吃个冰碗松快松快再说话。”
方嬷嬷也在这儿，四个小厮进门后见她在，都忍不住将脑袋缩了起来。方嬷嬷见他们的模样，本是挺胸抬头的，此时听小爷爷这番话， 不由得一愣。
他是不准贺屏璋在夏天的时候吃冰的，热得难过了，最多喝一碗绿豆汤，还必要热热的。这事儿贺家上下都是清楚的， 今日之前， 小爷爷也没多过话。
眼看着小爷爷身边的叔叔将冰碗拿过来，放在了敖昱手里， 方嬷嬷嘴唇抖了两下，最终没多嘴。
她毕竟是宫里出来的，这些年虽得了势，有些飘，终归是见过世面，比寻常人谨慎——真当她与家仆不同， 身份更高吗？她进府之前，一样是签了卖身契的奴婢。
方嬷嬷十几岁进的宫，当年就是让家里人给卖进去的，出来后已失了家人的音信。即便真能找着，她也不敢去找，常有宫女太监出宫后回家，没几年就莫名死了的。他们这些人无儿无女，却多少有银子傍身，几十年不见的亲眷哪可能把你当真亲人看待？
即便方嬷嬷侍奉过贵太妃，但如今傻太子都快二十了，前代的妃嫔，早就没什么体面了。方嬷嬷更是连宫门都无法靠近，过去的显赫已是烟消云散。
进大户人家是他们最好的结局，总归是有个地方养老送终。浩国公府对她也一向尊敬，如今这敲打两下，正该她受着。
敖昱默默吃着冰碗，小爷爷也不说话，就看着他吃。待敖昱吃完了，满月如往常般上前拿碗，敖昱却把碗朝旁边一挪，躲开了他。
“满月。”敖昱扭头，对着的却是青梧。
青梧眼珠只是一动，立刻上前端走了碗。满月愣在了那儿，怀光拿着帕子要给敖昱擦手，敖昱也躲了：“怀光。”
为了讨喜气，大户人家身边伺候的人，名字多是算过的，最能托着主子。主子从小到大，身边小厮丫鬟不知道换了几轮，名儿却都不会变的。
满月和怀光这就完成了更替，上一代的两人虽泪都下来了，可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甚至不敢求情——他们如今还能留在府里，真激怒了主子，一家子都卖了，那才是天塌了。两人一块儿退到门口，磕了个头，便跟着一位叔叔下去了。
方嬷嬷彻底低了头，背脊都弯曲了些。
“小爷爷，十日后的游园会，我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妥当了。只一想到若是真成了，明年的今日便要与家人分离，不由得有些伤感。”
小爷爷坐正了些，挥手示意房里的人都出去。待只剩下了族孙俩，小爷爷道：“璋儿，孩子里数你的主意大，心宽，我这也才放心让你去宫里争。你是中庸，咱们国公府的帽子看着显赫，实则顶梁柱不成事。但这也是好事儿，都知道咱们不朝着那顶凤冠去的，不会视你为敌。”
敖昱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垂下头，听着小爷爷的教导。
小爷爷从腕子上退下了个镯子，这镯子的翠色上，有黄、黑、深绿三处斑点，芝麻绿豆大的点儿，给雕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图案。
他招手，敖昱凑过去，镯子便套在了他的手腕上。
“要隐得住，更要稳得住。须知，你即便是黄雀儿，这天上也有苍鹰等着你呢。咱们家里……”小爷爷叹气，“其实就为了在我死后，上头有个能递上个话，让陛下记得咱们浩国公府的人。你不要急着出头，哪怕是个才人，也够了。等你大哥回来，总能撑起天来。”
“孙儿受教。”
对原主来说，小爷爷今日所言都是金玉良言。
小爷爷又道：“若你今日没有主动过来，过两日我也是要帮你拾掇拾掇方嬷嬷的。”
敢给贺屏璋的吃食里动手段，这要是家生子，就该给缝了嘴巴关柴房饿死。可方嬷嬷是浩国公府能找到的最好的教养人了，还得用她。刘嬷嬷操持着贺屏璋的吃喝，还能让方嬷嬷动了手，也该她倒霉。
可这些年方嬷嬷的本事基本淘换干净了，她也不敢留一手，贺屏璋是得进宫，可她还得在浩国公府养老，自然得让贺屏璋自己有本事在宫里立足。
那小爷爷就正好拿她来给贺屏璋上最后一课了——没用了，又背过主的奴婢，该如何处置！
“今日我看你给她这一下，你是还要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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