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在叶舒的面子上，纪谨还是去了。
也是那天。
两人到医院时，唐母正在昏睡中，叶舒让他待在病房里等一会儿，自己去找医生问问这次治疗的具体情况。
等回来的时候，叶舒刚靠近门，门缝里骤然响起心电图机短而刺耳的激鸣声。
推开门一看，纪谨正站在病床边害怕地不停打哆嗦，原本应该在唐母脸上的呼吸管此刻正垂在床边招魂似的飘荡。
而唐母已然两眼上翻极其骇人，一只瘦得只有皮包骨头的手了无生息地吊在半空。
纪谨瞳孔震惊收缩，脚步后退，嘴里不停地喃喃，“不，不是我干的！”
回头看见叶舒，纪谨瞬间冲上去，指着后面的女人崩溃哭喊。
“妈，你看看……她死了！怎么会死的，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刚刚唐阿姨醒来，让我给她倒杯水，我就……我扶她起来，她说她难受……我，我就——”
“妈，我错了！妈！！”
按照唐母当时的情况，那天即使没有出现那个意外，最多也只能再活两个月。
而且监控里面显示，纪谨拔呼吸管时，唐母睁着眼却没反抗，像是默认。
而纪谨，不过一个15岁的孩子。
之后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只是唐邢那天从学校回来以后，等待他的不是母亲顶着巨大病痛对他强撑的笑颜，而是推入太平间冰冷的尸体。
唐邢不相信，明明早上去学校的时候人还好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他去问叶舒，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发生得这么突然！
叶舒作为一个母亲，做不到所谓的大爱无疆，她也有自己的私心，怕唐邢因此记恨上纪谨……但这件事，不该是纪谨的错。
叶舒咬牙，对15岁的孩子撒了谎。
说事发突然，唐母病情恶化，上午的时候被推进了手术室，医生没抢救得过来。
叶舒心中有愧，让纪谨把这件事永远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许说。
几年过去，突然间再提起这事，叶舒心里多少有些不安，看向旁边目光呆滞，一脸难以置信的纪昭宁。
“昭昭，这件事谁也没想到……你哥他，不是故意的。”
纪昭宁当然知道纪谨不是故意的，他再怎么顽劣，身上贴的标签也只有“小混混”、“精神小伙”、顶多了“地痞流氓”。
“杀人犯”的头衔太重了，不是当时一个15岁的孩子能承担得起的。
但，但是。
纪昭宁往四周望了望，心虚般压低了声音，“如果唐邢哥知道了，怎么办……”
叶舒摇头，她也不知道，“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应该……不会吧。”
…
距离他们仅五步远的拐角口处，唐邢早就从病房出来单脚支腿，斜靠着墙，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漆黑眸底闪过一丝冷冽寒意，扬着唇角嘲讽的弧度，轻轻呵了声。
不知道？
早在15岁那年，母亲离开的第五天。
他便知道了死亡的真相。
当年，叶舒告诉他母亲死亡是因为病情突然恶化，他懊悔不已，痛苦自责那天为什么要去学校，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即使叶舒说了无数遍让他留在纪家，她会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好好抚养长大。
可唐邢深知，不过是“寄人篱下”。
母亲火化下葬后的第二天，去世第五天，唐邢突然想起来有东西还落在医院里。
当时母亲因为做手术取下来的玉镯，出嫁时外婆给她的嫁妆，这段时间忙得一团糟，拜托交给了一个护士小姐保管。
唐邢取了玉镯后，并没着急走。
而是去母亲常住的那个病房看了会儿，路过科室时，听见里面有人问，“小陈，刚刚那个小孩儿是谁啊？”
“来找我拿东西那个？”小陈说，“一病患的孩子，哎，也是可怜。还在上初中，他妈就病死了。”
“啥病啊？”
“肝癌。”
休息时间，护士之间总是爱八卦，小陈顿了顿，压低了嗓子小声说。
“我听说啊，听说的……他妈本来还有两个月活头，是被人拔掉了呼吸管，这才死的。”
对方很震惊，“真假的，那不得坐牢！”
“坐啥牢啊，那也是个才上初中的小孩儿。”小陈哼哼着说，“而且不是故意的，拔管的时候他妈也没有反抗……大概治疗太痛苦，自己也不想活了。”
“不是我说，现在的小孩儿真是一个比一个蠢，学校连基本的医学知识都不普及下，呼吸管怎么能拔呢！”
后面的话，唐邢听不清了。
砰的声。
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摔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唐邢泪流满面，大脑疯狂翻滚不断冲击着那句“拔掉呼吸管”，快要死了。
十几岁的小孩。
那天纪昭宁和他都去学校上课了，只有纪谨跟着叶舒来了医院……
除了纪谨，还能有谁！
从小到大，他无条件地接受纪谨对他的排挤、不喜，甚至若有若无的恶意。
也摆得清自己的身份地位，不过是纪家一个保姆，或者佣人的儿子。
是叶舒宽宏大量，允许他和自己两个娇生惯养长大的宝贝儿子一起上下学，并给予同等优厚的待遇。
这些唐邢都明白。
所以不论纪谨怎么对他，哪怕有时候他不开心了当出气筒，他都没有怨言。
因为一旦反抗，极有可能牵连到母亲——他不想因为自己一时的情绪，而让母亲为难。
唐邢也知道，母亲最多只有两个月的活头，可是……两个月啊。
两个月，他可以和她说好多好多话，可以做很多很多事，甚至……有机会再见她最后一面，好好的道个别。
走的那天，他甚至准备好了把今天发生在学校的事情讲给她听。
可是没机会了，他等到的只有太平间那具再也爬不起来，冰冷的尸体。
为什么，老天爷连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他。
明明，明明……就还有两个月。
如果不是纪谨，母亲还能再多活两个月；如果不是纪谨，如果不是纪谨……
如果不是纪谨——
/
唐邢：当我听到母亲因为你拔掉呼吸管而死的那一刻的绝望，我想让你也尝尝。
第93章 怎么可能喜欢贺颂之
2028年1月6日，小寒。
距离上次两人在医院分别过去了5天。
还有四天，学校就要期末考试，但最近纪昭宁都没来学校，听说请了假。
贺颂之尝试过重新添加纪昭宁的微信，前前后后大概十几次。
最开始两三次还能发得了申请，到后面甚至连申请消息都发不了。
——纪昭宁把他删除后，又拉进了黑名单。
他不死心，又拜托相熟的同学，和纪昭宁说一声。
原本好好的聊着，同学似有似无把话题往“贺颂之”身上靠。
纪昭宁摆在台面上赤裸裸的抗拒，“再提他，你就拉着他去跟狗一桌。”
言语间毫不掩饰的厌恶。
贺颂之又试着去医院楼下蹲点，期盼着能不能偶遇，两人把事情明明白白说清楚。
准确来说，以贺颂之的性子，他听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就是没说明白。
说不明白，他就会去一直追问。
贺颂之不知道纪谨的病房在哪儿，在哪个住院部，又在哪层楼哪个病房。
在楼下蹲了两三天，终于看到纪昭宁走出住院部的大楼。
贺颂之按捺不住差点就要上前，在看到他前面轮椅上坐着右腿打着纱布的纪谨时，默默退了回去。
纪谨在，恐怕腿断了都要跳起来打他。
纪昭宁墙头草一边倒，肯定会无条件站在纪谨那边，自己就更没可能了。
贺颂之把利弊在心里过了遍，果断放弃了现在就上去的想法。
那天天气很好，纪昭宁推着纪谨下楼晒太阳，去旁边的KFC买了一个汉堡包两只烤鸭腿，以及一整盒鸡块。
顺便给纪谨带了一瓶蔬菜汁。
“你他妈……”纪谨忍不住骂他，“你能不能对我好点，对自己差点。”
“医生说了，让你吃清淡点。”纪昭宁美滋滋地啃了口至尊大汉堡，“你的那份就由我帮你享用了吧。”
“……你妹。”
“我没妹。”纪昭宁笑嘻嘻。
纪谨冷呵，毫不留情地打击道：“你以为妈为什么生二胎，还不是想要个妹。谁知道又是个儿子，晦气死了。”
“啥意思。”纪昭宁咬着汉堡，沙拉酱不小心蹭到了脸边上，哼哼道，“弟咋了，要不是我这个弟，你上厕所都没人扶！”
“……”
纪谨嘴角抽抽，竟无言以对。
不过，他还是感慨，“你要是个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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