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慌乱间，贺颂之不自觉摸向桌角的书本，撕下一张纸。
等再回神时，手中多了架纸飞机。
隔天，他又坐在了那个位置。
没多久，纪昭宁也来了。
“周让，快快！坐这儿……诶，是你呀？”纪昭宁见到他很欣喜，“昨天你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
贺颂之低眸，声线平直天生的淡，“十一点就走了，你在打游戏。”
“哈哈，我太入迷了。”
纪昭宁又坐在了他旁边，弯腰开机，起身看了眼他的PS页面，“你在做作业啊？”
“……算是吧。”他琢磨。
别人的作业也是作业。
“做完来打游戏吗？我跟我哥们带你。”少年扬着笑，脸颊酒窝恣意绽开，混着没遮没拦的雀跃。
轻易勾走了那颗不算安分的心。
“不，不了……我不会打游戏。”贺颂之匆匆别开眼，眼睛紧盯PS页面。
“没事，我可以开小号带你。”
“不用了。”
贺颂之不会说话，但很会拒绝人——
从小到大，他最擅长用这样的方式抗拒外人接近，以为这样就拥有了坚不可摧的盔甲，以为这样……就能藏好自己的卑怯。
事实证明，他确实抵挡住了纪昭宁的靠近，“那好吧。”
就这样，他们在网吧待了小半个月，每次贺颂之都会早些来占着位置。
抱着心里的一点小期待，等着纪昭宁吹在耳畔的那句“嘿，我又来了”。
他喜欢听纪昭宁说话。
更喜欢看他笑。
所有的目光被一寸寸填满，枯烂的皮囊注满了新鲜血液，盈满了匮乏的心腔。
他的灵魂颤栗着几近扭曲。
直到那天。
纪昭宁看着他说：“你怎么一直戴着口罩啊，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儿呢。”
那一刻，自诩强大的盔甲无形间破开了条裂缝，风吹进来的瞬间，贺颂之感到从未有过的慌乱、害怕。
突然生出种转身就跑的冲动，却又贪恋风吹进来的温柔，“我，我生病了……对烟味过敏，容易咳嗽……会传染。”
他的谎言拙劣不堪，拆穿只在一瞬间。
扒开那条裂缝，贺颂之所有的卑劣、不堪，都会彻底瓦解在纪昭宁面前。
纪昭宁却像相信了他的谎言，“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啊？多大了？”
“要不我们加个vx？qq也行。”
“……”
贺颂之大脑一片空白。
他又选择了逃避、沉默。
等回过神，纪昭宁没事儿人一样继续打游戏，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形中一只大手掐住了贺颂之的喉咙，带着一股蛮力死死把他往水里拽。
空气被蛮横抽离，他的眼前开始发黑。
窒息感顺着血管爬满全身，意识在疯狂的挤压下，一点点变得模糊沉重。
贺颂之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
——他的病不在身体，在心里。
那天后，贺颂之没再去过网吧。
一个在网吧认识了几天的过路人而已，甚至称不上“朋友”。
就这样吧。
再后来，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骑着自行车去兼职，经过盛华路的一家游戏厅。
余光注意到什么。
蓦然回头。
见到了小凉棚下，穿着白短袖手里拿着半根小布丁的纪昭宁，唇角沾着奶白液渍，目光生了根似的一直追寻他的方向。
再后来，高中开学。
他没想到会和纪昭宁一个班。
狂喜的同时，心底那份藏匿的情愫以势不可挡的趋势疯狂蔓延、变质，结出一颗颗酸涩的青橙。
“hello，你就是贺颂之？”
第11章 占为己有
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贺颂之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手心柔腻捏出了汗。
盯着他的眼神都发直了，“嗯。”
“咱们一个班的，我叫纪昭宁。纪念的纪，昭昭明月，宁谧如诗。”
又是熟悉的自我介绍。
贺颂之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过分浓郁的橙花香，吹打耳畔湿热的呼吸，生了钩子似的直往耳朵里钻。
连后面纪昭宁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又控制不住撕了张草稿纸。
“这个，给你。”
纪昭宁把一盒草莓大福往他这儿塞，贺颂之慌乱，下意识往回推了推。
“谢谢，我不吃。”
纪昭宁肉眼可见的尴尬。
我，又说错话了……吗？
我该怎么说，他好像有点不高兴了……现在要回还来得及吗？
贺颂之喉咙发紧，手指反复摩挲着手里的笔，肩背僵硬得像焊死的钢板。
“对，对了……！”纪昭宁突然道，“咱俩之前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贺颂之骤然回头。
心脏像失控的鼓槌，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肋骨发麻。
纪昭宁认出我了吗，发现我是网吧里的那个人……会不会质问他，为什么后来没再去网吧。
为什么当时不摘下口罩。
为什么不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
“一个月前，盛华路那边有个游戏厅，我就站在外面……你骑自行车过去，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贺颂之望着手中折好的纸飞机，悬起的心沉了下去。
说不上是庆幸还是落寞。
多年后的贺颂之才意识到，这是老天又一次摆在他面前的机会——
即使他不承认自己是网吧里的那个人，即使他没有接那盒草莓大福。
只要他说一声“记得”。
让纪昭宁把那句“以后咱们做同桌吧”说出口，也许一切的一切都会改变。
可是没有。
贺颂之是个胆小鬼，卑怯、懦弱，任何事不沟通、不解决，只会一味逃避。
是他亲手把纪昭宁推开。
贺颂之至今都记得那四个字——
“不记得了。”
就这样，他换来了纪谨高中两年的欺辱，是老天在惩罚他“撒谎”。
如果问贺颂之，你恨纪昭宁吗？
为什么不恨呢？
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纪谨，他一切的不幸都来自于纪昭宁，有什么理由不恨呢？
以至于后来纪家破产，贺颂之一副上位者的姿态，什么都不要，他只要纪昭宁。
纪昭宁骂他疯了，崩溃、哭喊。
让他去死。
问为什么明明是纪谨对不起他，到头来受罪的是他，承担过错的也是他！
“因为你是纪谨的弟弟。”
实际上。
因为他的自私、阴暗、病态。
贺颂之把过去九年的空缺无限放大，不断发酵、膨胀、彻底扭曲。
极端且疯狂地想把纪昭宁占为己有。
又把一切包装成冠冕堂皇的“赎罪”。
一遍遍地告诉纪昭宁，“这一切都是你哥造的孽，难道你不该替他受过吗？”
“恨我吗？”
“没关系，我也是。”
他们之间没有爱。
到死的那刻，纪昭宁想的都是“同归于尽”，恨他、怨他。
他们互相折磨，毁了彼此一辈子。
“他不会喜欢我的，我也不需要。”
贺颂之眸光微敛，点了下鼠标，屏幕上跳出一个正在清除的进度条。
许星跃看到他这副样子就来气，“啥意思啊？你都没追，咋知道人家不喜欢你？”
“勇敢点，没准儿就成了呢？”
贺颂之懒得和他解释，淡淡道：“我赌不起。”
强制爱真的会遭报应。
上辈子勇敢了一次，被纪昭宁骂了两年“变态”，还被车撞死了。
重来一次，狗才重蹈覆辙。
许星跃哪里懂他的顾虑，急得在后面猴子似的乱窜，“呸，你个胆小鬼！”
“相信哥，喜欢就去追。是你们学校的女孩子吧，指定是个漂亮大美女。就算人家不喜欢你，拒绝了也不……”尴尬。
砰——
两人齐唰唰回头，纪昭宁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的两桶泡面掉在了地上。
“……”
“……”
“不，不好意思！”纪昭宁率先反应过来，捡起地上的两桶泡面，“老板不在吧台，我来这儿看看。”
“纪昭宁？”许星跃拧眉。
“你认识我？”
许星跃冷嗤，“纪谨的弟弟，是吧？”
贺颂之读高中的时候，许星跃辍学在厂里打螺丝，一次回来听说贺颂之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他气得半死。
特地去打听了这个叫“纪谨”的。
发现就一纯混子，家里干房地产的，仗着有钱干尽了坏事儿，有个小一岁的弟弟，也在三中读书。
跟贺颂之一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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