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意思问！就那么点钱，没几把就输光了，顶个屁用啊！！”
养父双手叉腰，气得脸红脖子粗。
养母涂好了指甲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觉着也是……那么点钱，我出去逛一圈儿就花光了。”
说完，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角落里沉默的他。
这四年来，他们对他非打即骂，笃定他是喻家不要的野孩子，不然怎么把他丢在这个破烂家，不接回去。
虽然徐清和因为他身上的伤也上门闹过几次，但她不可能时时在身边。
只要一走，两个人立刻原形毕露。
毕竟小池才是他们两个最大的软肋。
养父：“那个姓徐的要他，喻家可不要他。只要我们儿子还在喻家，那个姓徐的敢不乖乖拿钱？”
养母：“对啊。每个月那么点钱够谁用的。”
养母起身，走到无人问津的角落，抬腿朝他身上踢了脚，颐指气使道：“你去，让你妈下个月多打……起码三百万吧。”
“什么三百万，三千万！”养父呵斥。
“对，三千万！”养母恶狠狠地说，“不然你们就把我儿子还回来。”
从他记事起，这对父母从来没在他面前露过笑脸，更多的是憎恶、嫌弃、和厌烦，视他如猪狗。
而小池，和他们分开了十六年，没有半点感情，如果他回到这个家……
他不敢想象。
他在角落里，捂着胳膊上流出的鲜血，喃喃问：“一定要这样吗？”
“咋样？老子养你这么久，要点抚养费还不行了！老子亲儿子都给你们喻家了，要你们抚养费又怎样！”
“你要是做不了这个主，行啊！那我去找那个姓徐的！姓徐的做不了主，我就找姓喻的，必须把我儿子还回来！”
一声声指责谩骂，如同倾盆大雨将他身体的每一寸都浸染着打湿，他的发梢在滴水，他的心头在泣血。
他痛恨这样的自己。
太懦弱了。
这样的自己太懦弱了。
没有反抗的本事，只能永远是脆弱的草芥，被这两个畜生一样的东西踩在脚底下。
他们是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剑，如果不拔出来，迟早有天会杀了自己，刺伤小池。
于是，他说，“好啊。”
那夜天干物燥，居民楼漆黑无光，一点火星子沿着爬山虎的墙燃燃爆发。
火光漫天，滚滚浓烟笼罩着居民楼每一处看不见的残缺，哭喊、逃窜，地上的每一粒沙子都变得火热滚烫。
所有人都逃出来了。
唯独宋家那一男一女。
众人看着跪在楼房前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纷纷叹息，这父母死了，留下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可怎么办啊。
众目睽睽之下，满身伤痕的他对着烧得通体漆黑的居民楼下跪、叩首。
抬眼时，眼神中又是藏不住的悲天悯人。
“好走。”
第70章 宋喻：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
他以为他们死了，小池的身世就会彻底掩埋，无人再从地底下挖出重见天明。
小池会永远骄傲。
可养父母死后次月，徐清和病重，急诊室半夜抢救，命悬一线。
那天，他见到了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徐清和，往日精致的女人如今被剃光了头发，宽大的蓝白色病号服衬得她仿佛一具森白骨架。
和六年前的他一模一样。
她颤抖着朝他伸手，白皙、病弱，瘦如枯槁，喊他的名字如幽幽魂灵，“小歌……”
“妈妈……”他握住了女人的手。
“小歌。”
徐清和眼泪无声流下，那双琉璃色的眸子似晕开的浓墨，正在一点点失去原本的重彩。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小歌。我让你吃了太多的苦，什么都给不了你……”
他只是说，“我从来没怪过你。”
徐清和给了他第一次生命。
在十岁那年又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此后苦难皆是他自己的选择，无关她，无关任何人。
可徐清和还是摇头。
她呼吸急促，床头的心电图机一声声高高低低跳动着急促的路线。
徐清和反握住他的手，力度越来越重，似乎要将指尖嵌入他的骨血，眼泪一颗颗抿进唇舌，每一个眼神都是无尽的歉疚。
“可是该怎么弥补你这些年受的苦呢……小歌，你从小到大受的那么多苦，妈妈该怎么弥补你呢……”
他内心隐隐不安。
果然，徐清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几个清隽小字最是显眼——
“徐清和致上，喻启盛亲启”
徐清和交给了他。
“小歌，这是妈妈留下来的所有积蓄，足够你这辈子无后顾之忧。”
“小池和你一样大，你们才十六岁。妈妈希望等他满十八岁……等他有足够的能力了，你再回喻家……”
“这是妈妈欠你的。”
信封上有几滴砸在上面晕开的水花，如今干涸，皱巴巴干成了一团。
他无法想象徐清和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封绝笔信的，是不是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他低下头，情绪将信封揉成拧巴的一个小角，眼泪同样落下，在信封上炸开了水花。
他喉咙干涩发紧，如六年前那样对徐清和再次提出了要求，希望得到她的满足，“妈妈……你能不能别死。”
“人都是会死的。”
“那我怎么办……小池又该怎么办……没了你，我和小池就什么都没有了。”
心电图的频率一高一低，风掀起病房的天蓝色窗帘，柔软蹭过阳台上清新的绿萝，一切都是那么生机盎然。
徐清和说：“你们还有彼此。”
“即使没有血缘羁绊，但从十六年前抱错的那一刻起，你们便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无论痛苦与爱。”
他抬头，泪眼婆娑中只有那鲜明的绿色在跳动，在平缓，在跳动，在平缓……
徐清和抬手，抚摸着他的脸，指尖的温度并不温暖，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纸。
那么模糊，又那么真实。
“小歌，你千万不要怪小池。当初抱错是我们大人的责任，和小池没关系……”
“你不要恨他，不要怨他。”
“如果哪天你选择回喻家，小池一定会被赶出来。这是无法避免的，妈妈只希望，你能保护好他……让他此生平安无虞。”
“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
第71章 我当然不欠你什么
喻池眼神迷茫，全身力气似乎都被抽尽，只剩一副干瘪的皮囊，无力地靠着身后的墙，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
自己的小腿、大腿、膝盖。
然后是袒露在外的手背。
青筋脉络清晰，丝毫不见当年抽血留下的针孔，刺鼻的消毒水，数不清的药剂，无数个挣扎的日日夜夜。
可他痛过了。
算了。
都过去了。
但为什么隐瞒他这么多年……
两世，两辈子。
两个十九岁。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份揭穿是在十九岁之后，十九岁之前的他一无所知，所以不知者无罪，他不用有心理负担。
可从来没想过，早在十岁那年，甚至更早，徐清和早就发现了他的身份。
在过去的那么多年，喻池无法想象徐清和在看见自己顽劣成性，仗着自己姓喻为非作歹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想起流落在外的宋行歌，徐清和是否有那么一刻厌恶过自己？
想到这儿，喻池就忍不住眼眶泛酸，喉咙堵了块大石头，上上下下抽不过气。
他愈发不敢看宋行歌那双眼睛。
——那双和徐清和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觉得可笑，握着门把手的力度逐渐放松，最后卸力般垂下，声音细若蚊蝇。
“你告诉我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我知道我欠你，可二十年前被抱错跟我没关系。这些年我抢了你的身份，是我的错，我认。”
“但我现在还回来了。”
宋行歌脸色惨白，身上密密麻麻像蚂蚁噬心，他盯着门把手眼睛眨也不眨，怕喻池开门就跑，再也不跟他说话。
就像当初无数次设想过的那样，讨厌他。
“不，小池……我从来没怪过你。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欠我什么……”
喻池自嘲地笑了，再抬眼时眸底涩红，冷笑道：“是啊，我当年抽血差点死在手术台上，我当然不欠你什么。”
“小池……”
“你知道我现在像什么吗？”喻池说，“我真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气息不稳，太阳穴在被什么重重撞击，乱七八糟冒出了许多刺耳的电流音。
很痛、很痛。
喻池咬紧唇瓣，钝痛感越来越强烈，“宋行歌，你不要喜欢我，你不该喜欢我。那不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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