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起初没太在意，只当他是年底惫懒。直到中午吃饭时，发现江清屿胃口缺缺，只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脸色也比平时更白一些，唇色浅淡。
“不舒服？”沈轻伸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沈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发烧了。”
江清屿没什么精神地掀了掀眼皮，声音有些哑：“没事。”
“多少度算有事？”沈轻不容分说，起身去找医药箱，拿出电子体温计，“张嘴。”
江清屿看了他一眼，似乎想拒绝，但在沈轻坚持的目光下，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
“三十八度五。”沈轻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眉头锁得更紧，“早上起来就不对劲了吧？怎么不说？”
“没注意。”江清屿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平淡，但微蹙的眉心和比平时粗重些的呼吸，泄露了他的不适。
沈轻没再说什么，去倒了温水，看着他吃了退烧药，然后催促道：“回房间躺着。”
江清屿没反驳，站起身，脚步却有些虚浮。沈轻立刻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将他半扶半抱地搀回了主卧。
躺到床上，江清屿似乎耗尽了力气，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呼吸带着灼热的气息。
沈轻替他掖好被角，想去拧条湿毛巾给他物理降温，刚一动，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圈着，但意图很明显。
沈轻停下动作，低头看他：“我去弄条湿毛巾，帮你擦一下，会舒服点。”
江清屿没睁眼，也没松手，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声音低哑模糊：“别走。”
沈轻愣住了。
这样的江清屿是他从未见过的。褪去了平日所有的冷硬和疏离，像只收起尖刺的刺猬，露出最柔软脆弱的腹部，带着病中特有的、不自觉的依赖和黏人。
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好，我不走。”沈轻在床边坐下，反手握住他滚烫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我就在这儿。”
江清屿似乎安心了些，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握着他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
沈轻就这么陪着他，看着他因为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听着他不太平稳的呼吸声。期间，江清屿睡得并不安稳，时而会因为难受而微微扭动，沈轻便低声安抚几句，或用空着的那只手替他擦去额角的薄汗。
到了傍晚，退烧药似乎起了作用，江清屿的体温降下去一些，人也清醒了些。他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看到沈轻依旧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浅绿色的眸子动了动。
“醒了？感觉怎么样？”沈轻凑近了些，轻声问。
江清屿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臂，搭上了沈轻的脖颈，微微用力，将他的头往下按了按，然后仰起头，用自己的额头贴住了沈轻的额头。
这是一个测量体温的、带着孩童般稚气的动作，却因为是他做出来，而显得格外亲密和触动人心。
沈轻僵在原地，感受着额间传来的、依旧高于常人的温度，和对方近在咫尺的、带着病气的灼热呼吸。他心跳漏了几拍，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
“好像……好一点了。”江清屿贴着他的额头，哑声说，气息拂过沈轻的鼻尖。
“嗯，退了些。”沈轻的声音也不自觉放得更柔，“饿不饿？煮点粥给你？”
江清屿摇了摇头，重新躺回去，但搭在他脖颈上的手臂却没有收回，反而往下滑了滑，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了他腰侧，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吵……”
沈轻失笑，他刚才说话的声音明明很轻。但他没动，任由江清屿像只寻求安全感的大型犬一样抱着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微湿的额发。
这种黏糊糊的、反差极大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夜里。
沈轻简单吃了点东西，洗漱完，也上了床。他刚躺下，旁边那个原本背对着他的人就自动滚了过来，重新贴到他身边，手臂横亘在他腰间，脑袋也靠了过来，枕在他肩窝附近，呼吸喷洒在他的锁骨上。
沈轻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伸手将他圈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江清屿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便不动了，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沈轻以为他睡着了，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夜渐深，沈轻被怀里人骤然加剧的颤抖和急促起来的呼吸惊醒。他低头看去，江清屿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嘴唇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念着什么，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度不安的梦魇之中。
沈轻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江清屿苍白痛苦的脸。他试图唤醒他：“江清屿？醒醒。”
江清屿没有醒，反而像是被梦魇扼住了喉咙，呼吸愈发困难。
他做了一个噩梦，梦境里江清屿漂浮在一个冰冷的视角。
他看到了自己离去后，那个空旷寂寥的别墅，本来特制的恒温控制的花园，盛放的山茶都不约而同地枯死。
沈轻坐在书房里，面前堆着如山的文件，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他不停地工作，处理公司事务，应对各方压力，眼神空洞，像一台上紧了发条不知停歇的机器。
姚瑶和荣佳来看他，劝他休息，他只是摇头，声音沙哑：“没事，忙完这些。”
林锦和姜佑拉他出去吃饭，他坐在喧闹的餐厅里，眼神却透过人群，不知落在何处，筷子许久未动。
日复一日，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仿佛所有的生机都随着某个人的离开而抽离了。
画面最终定格在除夕夜。
窗外，绚烂的烟花接连不断地炸开，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噼啪作响的爆竹声充斥着喜庆。而书房里，只有一盏孤灯。
沈轻伏在案头，手边还摊着一份未看完的合同。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姿势僵硬，了无生气。直到第二天，阳光照进房间，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外面是新年的喧嚣，而室内，生命已悄然流逝。
一种无法呼吸的痛楚攥紧了江清屿的心脏。他想呼喊，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像个透明的幽灵，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那漫天华彩的烟花，成了最讽刺的背景板。
“不……”他在梦魇中挣扎，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窗外，近处似乎也有人家提前庆祝，骤然响起几声尖锐的爆鸣，一簇小小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光芒短暂地照亮了卧室。
江清屿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胸腔里还残留着梦魇中那灭顶的悲痛和绝望。
“做噩梦了？”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僵硬地转过头，对上沈轻关切的目光。沈轻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床头灯温暖的光线笼罩着他，面容清晰而真实。
窗外，那簇小烟花已经熄灭，夜空重归寂静。
沈轻放下书，俯身过来，一只手抚上他汗湿的额头，试探着温度，然后，很自然地，低头在他微烫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还在烧，但好像没那么烫了。”沈轻低声说，指尖将他被冷汗浸湿的额发拨开，“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
江清屿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活生生的容颜，感受着额间那真实柔软的触感，梦魇中那冰冷的绝望感如潮水般退去，被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取代。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重新环住了沈轻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沈轻感受到他不同寻常的紧绷和依赖，虽然疑惑，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没事了，我在。”他低声说。
…
第二天，江清屿的烧退了不少，但人还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比平时更沉默。沈轻推了所有非必要的工作，在家陪他。
下午，姚瑶、荣佳、林锦和姜佑约好了一起过来探病，顺便提前送些年礼。
几人进门，看到的就是江清屿穿着舒适的居家服，裹着条薄毯，没什么形象地靠在沈轻肩窝里，闭目养神。沈轻则坐得笔直，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还能从容地拿着平板看邮件。
“哟，这是哪出啊？”姚瑶最先咋呼起来，语气里满是惊奇，“我们江大明星还有这么……娇弱的时候呢？”
姜佑也跟着笑：“难得一见，值得记录。”
林锦则笑着对沈轻说：“昨天听说他病了，还担心来着。”
荣佳把带来的补品和水果放下，红唇明艳，笑着打量黏在一起的两人：“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二位了。”
江清屿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在沈轻肩头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对周围的调侃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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