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推进去火化的前一刻，沈轻终于失了控，那个素来矜贵理智文雅的人，双眼赤红，头发凌乱，被所有人阻拦着，竭尽全力地伸着手，想去抓住什么。
他说不出话来，喉咙发出动物似的悲鸣声，最终他呕出一口鲜血来，神色迅速地灰败了下来。
在昏迷的前一刻，沈轻终于哭出声，他喃喃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本来应该…本来应该让你没有负担走的…”
…
沈轻醒过来时，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江清屿也早已在安排好的时间下了葬。
沈轻倒没有发这个火，他只是无神地看着窗外，好天气已经没有了，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世界一片潮湿灰暗。
沈轻是那种如玉一般的人，此刻已经完全丧失了光泽，几天的时间，他瘦了很多很多，脸色一片灰白。
小九跳上床铺，蹭着，抱着，仰着头看他，似乎在问，另外一位爸爸呢。
沈轻没有力气给出反应，他只是好累好累。
连房间里进了人，他都没有抬眼去看，只是坐着注视着窗外。
几天时间，院子里的山茶花好像生了病，全都枯萎了。
陆娅抱着一幅画坐在了沈轻的床边，她戴着眼镜，是优雅温柔知性的长相，她是江清屿的心理医生。
“不去墓地看看吗？”陆娅轻声开口道。
沈轻倚靠在床头，“过几天再去吧，这几天，有点累，这样的状态，去见他，不太好。”他甚至向陆娅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
“人的心理，脆弱而又强大，虽然我治疗他很久，但是其实，让他撑那么久的，是你。”陆娅抚摸着手上包装得很精致的画，“清屿他，其实一直都自毁而厌世，他的世界里，就是一片寂静冷硬的灰，很多时候，时间对他来说，无趣而绝望，没有希望，没有期待，很痛苦，很折磨。”
“但是你是他生活里的那一抹艳色。”陆娅叹了口气，“他的画作里，其实画的是他所希望的你看到的世界，他为了你，尝试着，尝试着和自己和解，尝试着去爱。”
“我不确定，是什么最终导致他选择死亡，但是有段时间他和我提到过一次，他说他，似乎尝到了心痛的滋味，他有些难受。”
沈轻抬眸，瞳孔颤动地看着陆娅。
“我们都知道，他说，他发现自己发病后，会伤害到你，你身上的伤，让他觉得痛。”
沈轻缓缓地睁大眸子。
“你偶尔在晚上，偷偷一个人落眼泪时，他也很想抱抱你，可是有时候他也觉得烦，很烦，他一点也不喜欢这里，但是你哭得让他没法走。”
“我告诉他，这是因为，他爱你。”陆娅仔细地回忆着，“清屿当时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他笑了，说，原来是爱啊，有点麻烦耶。”
“我告诉他爱人之间本来就是彼此麻烦的羁绊，他偏着头看了我很久很久，低声喃喃道，那怪辛苦的。”
沈轻脸部肌肉颤动，唯一一次，骂了江清屿，“傻子。”
“这是他画的画，今天才寄到我手里，留言让我带给你。”陆娅把画递给沈轻，“他本来可以直接寄到你手里，却让我来，我觉得，他大概是想让我，安慰安慰你，沈轻。”
“沈轻，江清屿没有学会爱的这个世界，我想，他是希望你代替他去爱的，不然他不会苦苦坚持着五年，我知道，这样对你很残忍。”
沈轻苍白细瘦的手指，打开了包装的画，画用木制相框裱好，有淡淡的檀香，那是给他画的肖像画。
他抱着猫，仰头不知看到什么，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爱怜。
沈轻手颤抖着抚摸向画旁边的一行小字——
【沈轻】
【吾爱】
一瞬间，沈轻泪如雨下，他抱着画，一边哭一边呢喃着那四个字，“沈轻，吾爱…”
“沈轻，吾爱…”
第4章 沈轻，再见
沈轻并未寻死，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他仍然是那位玉面沈总。只是从这以后，他的衣服只有黑色，无名指上的戒指在任何场合都没有摘下过。
他越发清瘦，橡根即将折断的竹。
沈轻朋友不多，也没有家人，所以很多时候，除了和心理医生陆娅聊聊江清屿，剩下的也就只有墓园里的墓碑。
他时常回到家里看着空荡荡的别墅发呆，连小九也意识到另外一位主人的离世，时常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在连续高强度工作一段时间后，沈轻病倒了，黎斐给他打着点滴，然后看着坐在床上咳嗽着却仍然看着公司简报的人，没忍住道，“休息一会儿吧，沈轻，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受不住的。”
沈轻抵唇咳嗽了一阵，等终于缓过来了，他才看向黎斐，声音温和地道，“没办法，临近年关，比较忙。”
黎斐和沈轻高中就认识了的，两个人算得上是很好的朋友，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着对方，目光透着哀伤，“你是为了让自己不去想江清屿，才这样拼了命地去工作的吧。”
沈轻呆愣片刻，然后他弯了眉眼，笑得清浅柔和，“咳咳咳，不对呢。”沈轻摇了摇头，“工作着，也想的呀。”
黎斐一愣，他以为沈轻对对方的事会避而不谈，但是当对方语气柔和且绝望地说工作着也想时，他突然意识到，江清屿离开后，沈轻的世界就不断地下着大雨，潮湿阴暗，再也见不到太阳了。
“沈轻，我…”
“头七那天，我和小九在家里等了一夜。”沈轻拿着简报的手在细微的颤抖，“嗐，我怎么也信这些了。”沈轻低垂着眼睫，声音都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现在想想，当年我要是不轻易妥协，没有去国外读书，一直留在他身边，会不会就不会这样了。”
“你都丟了半条命了，不去国外，能行吗？”
沈轻愣了愣，他没有反驳，反而是侧头看着黎斐，整个人看似完好，但是就像块即将要碎掉的玉，清凌凌的，“阿屿去世后不久，他的小姑，江春竹又闹自杀了，很恶心，我还是不得不去见了她。”
沈轻靠在床榻上，将简报放在桌上，素来温和的脸上，有了杀气。
见沈轻愿意交流，黎斐心里也是高兴的，于是他顺着对方的话问，“她说什么了？”
“她告诉我，她同阿屿说，阿屿这一生的坚持都是笑话，阿屿的活着，害了很多人。”
“…”黎斐说不出话来。
沈轻注视着虚空，微眯着双眼，嘴角的笑容冷得像冰，“她告诉阿屿，她一点不爱他，反而最恨的就是阿屿，阿屿幼年时走丢，是她一手促成的，后面阿屿发病，不注意推到自己的母亲，也是她将阿屿的妈妈带过去的。”
“她说阿屿真可笑，看似冷冷冰冰无情无欲的怪物，只要别人给他点好，他就舍弃自己一切，多么傻的一个人，为了她这个小姑，被江父桎梏，困在江家那么多年，后来还为了给她治病，几乎倾家荡产。”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对那个畜牲见不得光的感情，所以连带着恨阿屿的母亲和阿屿。”
黎斐说不出话来，换作是他，他也崩溃。江春竹是江清屿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位亲人，这么多年来，对方像是一个病弱但宽厚温和的长辈，她平日里对江清屿那些细致妥帖的好让人完全看不出是假的，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个江家唯一爱江清屿的人，却是江清屿人生悲剧的推手之一…
“当然还不止于此。”沈轻闭了闭眼，然后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咳到喉咙里都尝到了血腥味，他才缓过来，推开黎斐拍背的手，咽下一嘴的血腥，“你还记得，我同阿屿表白，被他拒绝吗？”
“记得，也就是那天，你家里人发现你的心思…”后面沈轻就被强硬的带走，对方再次出现时，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一身的伤，然后回宿舍收拾东西，要出国留学。
“那一个多月里面，他们对我进行了戒同矫正训练，关小黑屋，塞药，殴打，电击，催吐…”
黎斐知道沈轻那一段时间一定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但是真的亲耳听到沈轻说是，他还是不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些场景，有视频。”
“？！”黎斐睁大了双眼。
沈轻同他对视，整个人雪面憔悴，“我不知道，这些视频，怎么到了江春竹手里，她拿给阿屿看了。”
“她同阿屿说，阿屿是个神经病变态，害死自己的母亲，还要害死我。”沈轻错开了视线，“她不断往阿屿身上加着逼死他的筹码，而那段时间，我腰上有他发病时不小心推倒的伤，我知道，他在以为我睡着的时候，看了很久很久…”
“沈轻，至少…这说明他是…”
“我宁愿他铁石心肠，我宁愿他真的是没有感情的怪物。”沈轻打断了黎斐的话，“我宁愿他不爱我。”
“我只想要…”
“我只想要他活着。”沈轻的眼泪决堤，“你知道吗，我最近开始断断续续梦到他的学生时代，他就那样懒懒散散地靠在课桌上睡觉，一抬头时，光灌满他的眼底，然后他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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