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快速起床洗漱好，他准备喝杯温水，被叶南嘉拿走了，“听话，不能喝水。”
陈默呆住，半晌他哦了一声。因为叶南嘉语调很温柔，温柔得对方让他做什么他都不想去深究。
可在对方拉着他的手就要出门时，陈默站立住，漆黑的眸子盯着他，面无表情，乍一看凶巴巴的，可是微微下垂的眼角又弱化了他的攻击性，“饿。”
叶南嘉无奈。
“不吃东西吗？”
“不能吃，体检要空腹。”
陈默撇唇，他想说自己很健康，但是叶南嘉一直致力于确保他和奶奶的身体健康，那大概是又到了体检的时候吧。
“好吧。”陈默没多纠结，“检查好后，我想…吃火锅。”
“好，当然可以。”
“我要地摊火锅，要有…豆豉。”陈默眼睛亮亮的，“就那个臭香臭香的…火锅。”他昨晚刷抖音刷到了，看上去未免太诱人了。
“地摊火锅？”叶南嘉稍微愣了下，他确实也没有吃过，“是黔州那边的吗？”（架空的，所以不出现真实地名，以简称代替。）
“嗯。”陈默捏了捏叶南嘉的手，又点头，“对的。”
…
从医院出来时陈默都处于懵逼状态。
叶南嘉拿了他们一家人的体检报告，确保家里人的身体都是健康的。
他看着还处在呆滞中的人，失笑，最后又在乔医生那里拿了一些养身健体营养品和药物，然后就揽着人离开。
一直到了医院外面，呼吸到新鲜空气时，陈默才回过神来，他猛地抱住叶南嘉，下巴靠在对方肩上，“我…没在做梦吧，我们真的可以领养宝贝了？”
“没有。”叶南嘉拍着他的背失笑，他们不顾外人的眼光，开心着拥抱彼此，“默默没听错，我们已经有了可以领养小孩的资格了。”
陈默内心一片湿软。
…
陈默眉眼柔和下来，他一言不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叶南嘉甚至觉得，笑了笑，然后拿出手机找附近哪里有好吃正宗的地摊火锅。
“小时候，我一直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到…这个世界来。”陈默突然开口说话，他很平静，目光幽远地看着地方，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儿，“没有任何人期待我。”
“好像记事起，就只有打骂，和冷眼。”陈默转头看向叶南嘉，“我看到过，别人的妈妈，会给别人过…过生日，会叫宝贝，尽管生活都…都很难，父亲还是会把…孩子抱在自己…肩头上，然后再去摆摊。”
陈默蹙眉，“可是他们只会打架，只会赌钱，唯一开心的…的时候，就是赢了的时候，才会给我个笑脸，让我吃上…一顿热和的饭。”
陈默手搭在自己肚子上，“邻居都很好，只有父母不爱我，6岁的时候，我生病了，高烧，我妈她…她赢钱了，所以愿意带带我去看病，我靠在她怀里，问她，为什么…不爱我要生下我，为什么…那个男的明明是爸爸，却总是打我，别人家也…也很穷，却不这样啊。”
“她只是用…长长的指甲掐了下我，然后…然后说，因为我…我不是因为爱…生下来的小孩，我是…我是野种，没有人愿意要…要我，她当初生下我，是想攀高枝，人家嫌弃她，所以她…她也就嫌弃我，至于我被…那个男人打，是我活该，我压根就不是那个男人…亲生的。”
陈默平静到有些可怕，“她说，我能活着有口饭，都已经不错了，我就该…该像条狗一样活着。”
叶南嘉抱住了陈默。他说不出话来。
“十岁那年，过年…他们因为输了很多，打了一架，鸡飞狗跳，我那个时候，已经不会哭了，我只想活着，我在厨房里…煮饭，那米很硬，早馊了，我已经…吃了三天了。那个男人突然扯过我…说我晦气，然后把…把我丢出去，说我坏了他的运气。”
陈默冷笑一声，“我妈她被打得…一脸血，也跟着吐我…口水，她怪我，为什么…陈家不喜欢我，她还要带着拖油瓶，她的悲剧，说是我造成的。”
“我在她们的咒骂声中，被扔了出去。”
“也是怪，那年过年，我们这里，突然下了好大…好大的雪。”
那雪真的很大。
不远处甚至还在放烟花，小小的营养不良的陈默，慢慢从雪地里爬起来，他就穿着破洞起球抽线的看不出颜色的薄毛衣，头发也是枯黄炸毛的，因为饿瘦，显得他的眼睛很大，裤子也短了，脚上就是一双夏天的拖鞋。
他大概已经习惯冷了，或者说是冷得麻木了，所以他只是搓了搓手，捏了捏刚被男人拽得生疼的胳膊，确定没断，就开始往外走。
他才十岁，没有钱，继父和母亲又是外地人，也没有家人，所以他不知道去哪里。
小小一只的陈默，一深一浅地走在雪地里，大雪飘着，很快就把他落成一个小雪人，他的手冻到青紫，他伸出手到暖黄的街灯下，可是一点温度都没有，小陈默撇了撇嘴，然后抱着僵硬的手。
逼仄的巷子里，传来食物的香气，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小孩追着爸爸妈妈要压岁钱的声音。
他们开心地说着新年快乐。
常年不说话的陈默，隔着铁门，看了很久别人家的红对联和电视机。
然后对着双手哈气，没有表情地说，“新年快乐。”
那个时候他都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个新年的。
因为今年的雪太大了。
他没有哭，只是一味地向前走，他想逃离那里，尽管他不知道去哪里。
他走出了巷子，来到大街上时已经精疲力尽，他饿到没有办法，抓起旁边长椅上的雪就在往嘴巴里塞。
“我以为…我要死了的，雪太冷了。”陈默把叶南嘉抱紧些，“冻得我像是…像一直想吃的冰棍，可是，有辆车，突然停在我的…面前，那时候我…冻坏了，我记不清了，大概是有个好心…人家，他们让一个人…下来给我披了件衣服，还给了我…一盒蛋糕，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我隐约听到…听到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他大概是想，下来看看，但是他的妈妈说，我太脏了，怕染…染病，他们会报警的。”
后来警察过来把差点快冻死的陈默带回家，他的母亲和继父被批评了一顿，甚至，居委会都会监督他们，至少陈默能吃上饭，能去读书了。
叶南嘉拍着陈默的手一顿，他瞳孔开始剧烈震颤，全身的血液仿佛停止流动一般，他当然记得那年过年，因为南方的城市过年时很少下雪，所以那样大的雪谁的印象都很深刻。
当时他和母亲从外婆家回来，那天他也在生病，所以没有听自己母亲说一会到了家，要如何向自己父亲和爷爷奶奶说拜年的话，要如何在亲戚面前展现自己。
他只是靠在车窗那里，冷漠地看着窗外的雪和烟花。
直到他看到路边有一团生物在移动，那一刻刚好是红灯，所以在他母亲给他说过完年要去参加国外的研学活动时，他看清了，那是个人，一身雪的人，没穿鞋，脚都冻红了，对方木着双眼睛，把雪抓到嘴里，大口大口地咽下去。
于是他让司机靠边停了车。
他的母亲也看到了，搭在他的肩膀上，“嘉嘉，你看，你已经是这个世界上金字塔尖上的人，你太幸运了，还有很多小孩像蝼蚁一样活着，所以要感谢妈妈，要听妈妈的话，你看，他大冬天，要冻死在这里，而你，穿着昂贵的衣服，一会还要去在温暖的房子里，表演钢琴，所以嘉嘉，不要任性，知道吗？”
他只是看了自己母亲一眼，“我想帮帮他。”
“让司机去给他盖件衣服，送点吃的就好了，然后报警处理就可以了。你很忙的，你做不了他的救世主。”
叶南嘉把他外婆给他的点心让司机带过去，他看着那个小孩狼吞虎咽，他突然很想下去抱抱他。
因为他们好像都没有人爱。
但是他的母亲不让，“你生着病，那小孩看上去太脏了，会有细菌，会让你染病的。”
那个时候他做不了主，只能再三确定打了报警电话，他就被自己母亲逼着，回去给一大家子人表演节目。
叶南嘉眼里有泪，陈默却抓着他的手说，“你妈妈，对你也不好。”
“我看到过，高中时，有次你不想去…去练琴了，她打了你。”陈默很心疼地碰叶南嘉的脸，“我只是想证明。”陈默睫毛颤动，“证明幼时的…我们，是全天下…最…最值得被爱的，小孩。”
第75章 我会听你的话
叶南嘉浅浅笑了，他眼里有碎光，像是泪，却没有掉下来，他把陈默抱得很紧很紧，“不用证明，陈默，你就是最值得爱的。”
“值得我所有的偏爱。”
陈默抿紧唇，他深深吸了一口叶南嘉身上的气息，然后眼泪再也止不住，大滴大滴地滴落。
他哭得无声，那是释放的眼泪，是他前半生所有绝望的日子里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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