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也道:“这是个藏锋的人。”
陆擎锋却冷哼一声:“我就看不上他那样!”
他声音洪亮:“别跟我说什么藏锋守拙,和光同尘,我要的是能臣,悍臣,清廉之臣,要栋梁之才,能担天下之臣!”
说罢,他抬手指向天上皓月,声如洪钟:“要昭昭日月,满庭葳蕤生光!”
届时月华如水,清晖满地,那一声掷地有声,惊起林间宿鸟,人声与鸟鸣回荡于山野之间。
李怀在一旁欲言又止。
陆擎锋话说完也反应过来了,低声向他道:“守拙,没有说你的意思。”
相处这些时日,李怀自然也清楚陆擎锋的性子,断不会拐弯抹角地借旁人之事讥讽。
毕竟,大将军要骂人便直接骂了,哪里会费心绕一圈。
但这也是陆擎锋首次唤李怀的字,而非平日里的“李卿”。
李怀笑道:“大将军说得对,为官者,当忠君为民——”
却又替孙观远求情:“子谦兄他为官勤奋,并不是不顾百姓,只是身处官场多年,难免有许多顾虑。若论治民,他这些年也确实做了不少事。”
陆擎锋只挑选前半句爱听的听了,至于后半句,权当没有听见。
他转头看向另外两人:“你二人为何不说话?”
涂一乐与杜如晦对视一眼。
刚才两人为陆擎锋发言所震惊,一时无言。
杜如晦与陆擎锋书信往来多年,自然对他了解颇深。摩挲一下指尖,杜如晦斟酌道道:“没想到——”顿了顿,才继续说,“您不仅善武,于文墨也颇有造诣?”
涂一乐偷偷给他竖大拇指。还得是杜如晦,百无禁忌。
“忒!”陆擎锋呵斥,作势要给杜如晦一脚,虎目圆睁:“我在你心中难道是盲流之辈吗?”又瞪涂一乐:“你说!”
涂一乐眨了眨眼,摆出一副老实模样,嘴里说的却并不老实:“大将军的话说得好,柏年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肯定是向您学来的。”
忘了这俩人关系这一茬。陆擎锋的怒气嘎巴一声撅在当场,哑口无言,往马匹歇息的树下走了两步,才说:“也不是。”
夜风中四周寂静,他的话声音再低也无处可藏:“就是,可能,参考了一下柏年的说话。”
其实也没参考太多,也就那半句“昭昭日月”“葳蕤生光”是当初江百青劝陆擎锋开设义学时画的饼。
江百青描绘的景象过于动人,陆擎锋记忆深刻,便记住了。
如今被涂一乐当场点破,他实在不快乐。也不甘心,埋怨道:“我一个老头子,还是你的上峰,你也不知让一让我。”
涂一乐笑道:“我不会告诉柏年的。”
陆擎锋这才松了口气。小时候抄功课,年纪大了还学人说话,这事传出去多不好听。
他倒不担心杜如晦和李怀,只担心涂一乐,此人最爱拿话逗人,什么都敢说,实在不得不防。
不过这人也有一长处。
只要答应了的事,无论大小,从未有过失信。
说话间,几人翻身上马,向军营而去。
第58章 此消彼长 司命
翌日寅时,夜露未散,涂一乐率三千骑兵离开安泽县,奔瑞州而去。
千里奔袭,马匹损耗必大,按军中估算,过瑞景二州后,仍有两千精骑可继续过青州,直赴京城,其余人手则留守粮道,接应后方。
陆擎锋有令,军争为利,先夺白沙津,再取飞弦关,控沿途驿站,隘口,沿途如遇顽抗者,斩。
涂一乐走后,陆擎锋亲领大军主力北进,到了傍晚,王丘从渚州一气赶来,赶得急,人马俱疲,先是饮了一大碗水,再将后方这两日粮道,军务一一禀报。
“……是以一切妥当。”
正事说完,又说起薛慎之检核渚州账目辛苦。
薛慎之率人先查粮赋簿册,再验州仓存粮,又核府库出入,连徭役名册也未放过。
……
王丘描述当时情形:“……那些簿册,州府与属郡加起来,足足有三十六箱,装了三车。自薛大人到渚州后,每日歇息不过个把时辰。”
薛慎之上报陆擎锋时,并未提及人手不足,他也从来不是迂腐的人,遇到困难并不会藏着掖着。
江百青道:“账目一事,事关重大,是故薛大人亲力亲为,不愿假手于人。”
陆擎锋自然也知道是这个原因,只是治一城不假手于人,治三城不假手于人,六城七城,难道七省三十二州他也全亲力亲为吗?
薛慎之能干,但毕竟不是黄牛成精。
众人一致认为还是要加派人手。不知怎么地,谈及那个算数十分厉害的峤州主簿严升。
经过商议,最终大家决定借严升往渚州去。至于孙观远愿不愿意借,你别管。
第二日王丘点卯,继续行军。
至巳时入峤州行庆郡,日头高照,天地白晃晃一片的明亮。明明未到午时,士卒额上已有汗意,沿途山野青色也比往年暗淡。
队伍中有低声交谈。
“这路越走越硬。”
另一人道:“能不硬吗,一路过来,连场雨都没见过,这土都干透了。”
无雨自然路就越来越干,马蹄踏过扬起尘土。
又有人道:“我看不只是路,山里的水也少了。”
有人应和:“对,刚次饮马的溪水,都比前面的浅显。”
不只军队,路过村庄,偶见农人手里提着桶,抬头望天。
再过两日就是立夏。
于是大家说:“怕是今年天干得厉害。”
好在霁州五城早做了准备,凭着那些池塘水渠,庄稼熬过去,人再熬一熬,等到旱天过去了就好了。
他们亲手挖的塘渠,自然知道其中好处。
一人脚步不停,口中说道:“再过两月,等回霁州了,你们都来喝我喜酒!”
与他相熟的士卒顿时明白,眼一睁,嘴一咧,笑道:“哟,弟妹有喜了?”
那人也咧嘴笑,眼睛弯着:“再过两月都要生了。”
周遭人纷纷道喜。
“恭喜啊!”
“恭喜恭喜!”
这个孩子不容易,在楚军来犯,朔州禁营前几日才投生到母亲的肚子里,后又随着母亲举家搬迁到霁州,历经战乱与颠沛。
它却又很幸运,至今父母双全,虽一家人如今不在一处,却只是暂时分别,很快便能团聚。
队伍中时不时有人低声说上两句,聊些家中琐事,是枯燥行军中的消遣,也充满着对归家的期盼。
却也不是一直说话,也有静默的时候。
正沉默走着,队伍边上有人忽然发现官道旁一小丘上立着一道白影。
他用力眨了眨眼,青天白日下,那个身影不足百丈的距离,却让人看不清面容。
不是那种距离远了,日光太盛了的看不清,而像这人的脸上糊了一层窗户纸,纸张下隐隐绰绰有影子,却就是让人看不清。
且越想看清,越是模糊。
他愣了一下,忍不住问同伴:“我们是不是在前面那个村口见过这个人?”
先前路过村落外,也有一道白衣身影站在一户人家旁,静静地望着军队经过。与其他观看行军,看热闹交头接耳的百姓形成了对比。
这人虽安静,但那身白衣胜雪,实在太过显眼。百姓所穿白衣多是灰白,哪有这样洁净如月光的白衣。
因此这个士卒记住了他。
同伴隐约也记得有一个白色身影,但不确定,道:“是这个人吗?”
他目力是出了名的好,看过去,却如先前那人一样,也是看不清面庞。他不信邪,将武器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揉了揉双眼,再睁开却还是看不清。那人的脸上像是隔着一层什么,让人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叫出声:“嘿——”
“真见鬼了!”
惊讶道:“这人脸是怎么回事?”
于是身前身后的都望过去,好几个人忍不住回头,然后脸上皆露出惊疑之色。
“你也瞧不见?”
“真奇怪——”
惊疑间脚步也慢了下来。
后方队伍什长发觉了,低声喝道:“做什么?行军之时不要东张西望!”
有人指向了后边:“什长,你看那边那个人!”
什长偏离自己原来的位置,来到队伍边缘,察觉出了不对劲,拉过队伍里跑得快的小萝卜,低声道:“快去禀告队正。”
小萝卜离开后,什长回过头来又喝道:“都跟紧了!你们慢一步,后边兄弟也要被你们拖累慢一步!莫害弟兄们一同受罚!”
众人连忙应道:“是!”
“明白!”
几人再不敢回头看那白衣人,赶紧跟上队伍。
很快,前方士卒发现的那道奇怪身影,被禀报到了中军。
陆擎锋登车而望,遥遥看向那道身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