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雨,地生尘,
帝失德,民失春。
冬有凌,春无耕,
百姓苦,问君恩。”
第38章 高晟2/2
官府将这头抓了,那头又传,竟是连抓数百人才逐渐消停。经过拷问,却是找不到这谣言的源头。
然而话传话,即便最开始传唱的人被抓了,但歌谣已经被其他人得知,于是随着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旱象逐渐显露,歌谣也在普通百姓人家灶前田间越传越广。
平头百姓不知道朝堂上的动静。他们只知道自己一年年耕种,辛勤灌溉,四时无休,明明年有丰收,这十年来日子却越过越紧巴。
今日这个老爷上任,明日又换那个老爷。这个老爷来要修河筑堤,那个老爷来要征粮募兵。粮税越来越多,听说隔壁县的老爷仁慈,今岁他们县里额外加的税要少一些。于是其他县农人羡慕,却也不能搬到隔壁县去。
田地在这里,他们能到哪里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中粮缸越来越浅。
仔细算来,大家的日子,好像是从十年前开始紧巴的。
十年前朝廷下令征兵征粮。
王二家好一些,祖辈辛勤,留有余粮,熬过了那一年。然而近年来赋税层层,要给皇帝老爷交税,要给州老爷交税,要给县老爷交税。层层税下来,王二家也顶不住了。
三年前王二家孩子生了两场病,眼见活不了了,向老爷借了钱抓药。前年收成又不好,还不起债,便将农田抵给了老爷。
此老爷非衙门彼老爷。
老爷是县里响当当的富人,听说家中有人在皇宫做大官。
老爷家中数百亩良田,不缺粮吃。加税了,交不上税了,或家中有急用了,便有收成不好或当季不富裕的农人来借。
还不起了,便像王二这样,将世代相传的田地抵给了老爷。
老爷心善,让他们继续种自己的地,地税还是他们缴,一切与往年没有不同,除了每年要交一成粮给老爷。
第二年收成好,日子便又过得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衙门的老爷又换了。衙门新老爷巡视县里,发现地契不在王二手里了,王二家中没有田了,不是农人了,于是要他家补交去年人头税。成人一年一百二十文,孩子三十文。
王二告饶,说去年秋天的田税已经交上去了。官老爷两眼一瞪,骂他:“你个奸懒贼人,田契分明不在你手中,如何交田赋?分明你是为了逃赋撒谎!”
于是三十大板下去,将王二打得爬都爬不起来。
王二的妻子拖着板车将他拖回家中,与老人幼子一起,一家人抱头痛哭。
等过了几日,好些了,能站起来了,王二去找富人老爷,说了田税一事。富人老爷耐心听了,问他是不想种这田是吗?
见老爷误会,王二连声说不是:“不不不,老爷,我是想,现在我家没有田了,能不能就不让我们交这田税了?”
富人老爷却是失去了耐心,冷哼一声,告诉王二不交田税可以,那每年田租涨至五成。如果交不起,这地他就别种了。
“有的是人想种!”
富人老爷又说,如果他勤快些,怎么会交不起赋税?必是他偷懒了。
“你今年若是少了我的租子,这地我就交与别人种了。”
说完便将王二赶了出去。
王二站在富人老爷的大宅子外头,明明今年春暖,他却浑身泛冷。呆了很长一会儿,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往城里去。
城里粮店的商人老爷又说,如今卖粮的多,粮不值钱,一石六十文。
王二家中田十亩,去岁收粮十一石,田税交了一石二斗,缴给富人老爷一石一斗,剩约九石。
家中老人年过七十,已不用交赋。剩下他与他妻子,一双儿女,共需补税三百文,要卖五石粮才能凑够,这样一来,家中就只剩四石粮,仅能够两名大人糊口。
这是我帮王二算的。王二世代种地,算数没这么好,一时半会儿算不明白。他只是在问了粮价后,又一瘸一拐回家去了。
他挨了打后,好些日子没有下地了。妻子一人忙春耕,腿上全是叮咬的痕迹,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却还要打起精神来,两夫妻凑在一起核算,油灯里的灯油已经见底,灯光微弱。
算到油灯都熄了。灯都没了,怎么算?瞎算。瞎算了半夜,终于算明白,卖了粮后,剩下的粮食是不够他家撑到秋收的。
王二说他二人平日里吃得多,少吃些便撑过去了。
王二妻子不赞同,家中就他两个劳力,日日要劳作,少吃便力薄,力薄还怎么耕地,日子一长,更是过不下去。
她说:“我们得再找个别的营生。”
然而他们世代种地,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什么能挣钱的营生。
第二日起来,却发现家中二老心不在焉,烧饭竟只烧了四碗,给王二两人盛了,给两个孙孙盛了。王二妻子本就泼辣,见此骂两人老糊涂了,一边骂一边将自己碗中的饭拨给二老。
二老捧着碗,却是不吃。
王二妻子猜或许是昨夜她夫妻二人的说话被二老听见了,于是大声喝道:“怕什么?难道今日家中没粮了吗?我和王二好手好脚的,难道还能饿死你们不成?等过几日忙过了,我到城里去转转,难道找不到个糊口的法子?”
二老终于举筷。他两年迈,牙口不好,吃得很慢。王二夫妇两出门干活的时候他两还在桌上。
“牙儿哎。“王二他娘叫住他。
屋门处王二扛着锄头,回头看她:“娘?”
“是爹娘没用,一辈子种地,让你也只会种地。”
这句话没头没脑的,王二说她:“娘你别胡思乱想了。”
恰时先出门的王二媳妇院子里喊他:“王老二!你还不赶紧,一会儿太阳就大了!”
“哎!来了!“于是王二匆匆跨出门去。
他娘在后面喊:“你和喜儿好好过日子,别整日吵。”
外面传来王二的高声回应:“好叻娘。”
待到晌午,日头毒了,别人都回家去了,王二夫妇还在田里。今年雨少,他们田离河又远,便要勤加挑水灌溉。
“爹!娘!”
却有身影连滚带爬地跑来。
原来是他家大儿。六岁的孩童鞋都跑掉了一只,虽说是旧鞋,但今年是没钱买新的了,珍惜得很。喜儿没来得及心疼,又见自己儿子脸上有血,只是混着尘灰,第一眼让人瞧成了泥。等近了,他嘴一张,王二夫妇这才看到,老大的门牙竟是摔没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问,
“爹!娘——”到了他两跟前,满面惊恐的王小山终于哭出来,“大爷大母——跳井里去了!”
没等喜儿找到别的营生,王家二老,跳井了。
原来,在王二夫妇两离开后。二老慢慢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后,又屋里屋外拾掇了一遍。他们把院子里玩耍的两个孩子叫过来,给他们重新梳了头,叮嘱了几句,就又打发他们到院子里玩去了。
等两孩子玩累了,到屋里喝水,没找到二老。
前院门也没开过,二老不可能出门去。
俩孩子便找。三岁的小燕以为这跟与哥哥捉迷藏没有不同。她趴在院后那口老井旁,用她刚来这世间,稚嫩的双眼,看清了井下的情形。
老井三年前起就没水了,两个老人摔得头破血流。捞起来血已经流干了。并排躺在院子里。
喜儿瘫坐在地上,手不停地锤自己,哭嚎:“我不该啊!我早晨不该说那么重的话啊!是我的错啊!”
院里院外站满了邻居。邻家嫂子来拉她:“少说这些,怎么就是你的错。”又说她:“你看看!你把孩子吓着了。”
小山与燕子在一旁只知害怕。
喜儿满面的泪,挣脱出来又朝地上老人去:“爹!娘啊——”
这两声唤,终于唤回了游魂似的王二,他想不明白,明明早上出去家里还是好好的。
他想不明白。
就像他想不明白,明明他日日劳作,从不偷懒,怎么就成了官老爷与富老爷口中偷奸耍滑之辈。
他去拉自己哭趴在地上的妻子:“不是你的错——”
他说:“至少爹娘走前,你让他们吃了顿饱饭。”
就这一句,他怀里的喜儿哭嚎停了,转为呜咽,泪却更加汹涌。
就像王二家那口没水的枯井,许多家的水井也没水了,河里的水也不多了。三月来的时候,太阳亮得晃眼,秧苗发出来泛黄瘦小。
家家户户都会念那几句歌谣了。
天不雨,地生尘,
帝失德,民失春。
老爷们好像也站在百姓这边,跟着说,要是皇帝不修河堤,不总想着换官,天老爷就不会这样下惩罚。
对了,当今圣上还要修仙问道,这也要花不少钱呢。
赏官员才百金,听说每次赏那玄华真人都是举世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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