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柯径直推开了大门，西京晚秋的寒风呼啸而来，但是在这一瞬间，他却好像突然闻到了自由的气味。
……
宁柯一路把车开到了跨江大桥，靠边停车之后便单手揣着大衣口袋，走到了护栏边的人行通道上。
江风很大，把他宽松的大衣后摆都吹得猎猎飞起。
宁柯低下头，看着脚下波涛汹涌的江水，难得没有工作和其他烦心事缠着他，只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和江鸥的鸣叫——
他也终于有时间理清一下自己纷乱的思绪。
昨晚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在那个梦里，他因为一直忙于工作而无暇顾及身体，所以最后出现症状的时候已经回天乏术。
胶质母细胞瘤四级，即便是世界上最前沿的医术也药石难医。
而即便如此，似乎也没有人关心他。
梦里的他不想在忍受无边的痛苦之后还是迎来令人绝望的结局，所以他在一个深夜从医院里逃出来，就从这条跨江大桥上决绝地跳了下去。
不过这也确实像他的性子。
所以宁柯并不觉得这单纯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最可靠的证据便是他今早就去医院做了脑部的核磁共振，然后被确诊了早期的星型细胞瘤。
他当然要以自己的身体为重，这自父亲那里接手的公司更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虽然说是因祸得福，但是宁柯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亦或者……是什么很重要的人。
宁柯微微蹙着眉梢，仍旧低头看着那滚滚流动的江水，却是没有来由地想起了那个真实的梦境里，从这儿跳下去的感觉——
风声呼啸，无遮无拦，他这辈子好像都没有那么放纵过。
鬼使神差的，他抬脚又向前迈了一步——
然而下一秒，他腰间就骤然缠上一对极为有力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拦腰从护栏边拽了回来。
那人太过用力，宁柯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两人一起向后踉跄了几步，便一同跌到了地上。
不过严格来说，宁柯是坐到了身后那人的大腿上。
宁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便回过头，竟是对上了一张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脸。
这是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容貌极为深邃俊朗，五官的线条都深刻而流畅，而最为夺目的，便是那对漂亮的，黑曜石一般明亮的黑眼睛。
那里面，是几乎让宁柯有些困惑的惊慌和担忧，还有极为浓厚的，根本遮挡不住的爱意。
从没有人这样看过他。
不对……好像是有的，但是那是谁呢？他好像记不得了。
宁柯下意识就从男人的怀里挣扎着站起身，退开几步之后才终于站定，强迫自己笑了一下：“抱歉，先生。”
谢行仍旧坐在原地，仰起头看着在路灯下显得更加漂亮温雅的美人，眼神里终于升起了一丝困惑。
他分明记得，几分钟之前他还趁着第二天是休息日把哥哥折腾得迷迷糊糊，抱着人去浴室洗过澡之后便回到了温暖的被窝，打算搂着爱人睡个好觉。
结果再睁开眼，竟然是站到了这座寒风呼啸的江桥上，还没等他弄清楚情况，不远处却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身形修长却又清瘦，穿着长款的呢子大衣和牛仔裤，更加被衬得腰细腿长。
谢行每天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把眼睛粘在宁柯身上，所以就算只有一片衣角他都能认出来——那是他的哥哥。
但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欣喜，就看见那熟悉的青年又向前迈了一步，长长的大衣后摆随着江风鼓动，显得那身形更加单薄瘦削，摇摇欲坠。
好像下一秒，他就会决绝地跳下去，从此彻底离他远去。
那一瞬间，谢行几乎是心神俱震，他长腿一迈便冲了过去，拦腰就把人从护栏边抱了回来。
熟悉的香味瞬间氤氲进谢行的鼻腔，但是除此之外，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太瘦了，他的哥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
自从之前的一切尘埃落地之后，哥哥一直都被他照顾得极为精细，就算还是很瘦，那也是健康的瘦，不至于像现在摸着这样单薄脆弱。
这似乎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哥哥，毕竟他根本不认识自己，但是……那还能是谁呢？
他根本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爱人的灵魂。
谢行坐在原地，无声地缓了几口气，这次终于勉强镇定下来，撑着地面站起身：
“没关系，不过我还是冒昧问一下，您刚才是在……”
也是直到他站起身，宁柯才发现面前的男人居然身高比已经够优越的自己还要高出一截，那对黑眼睛里的情绪也似乎收敛了起来。
那刚才……是他的错觉吗？
毕竟他脑子里现在确实长了点东西。
宁柯又寡淡地笑了一下：“抱歉，我没有想不开，不过还是谢谢您。”
他的笑意出现在那张昳丽却又难掩苍白虚弱的脸上，虽然依旧漂亮至极，但是谢行的心却好像又颤了一下。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哥哥气色这么不好的模样了。
宁柯说完这句话便想绕开面前的男人，自顾自地离开，然而他刚走出几步，右手便被蓦的牢牢握住了。
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回过头：“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谢行被那桃花眼里的陌生和试探刺了一下，但是依旧紧紧握着那被江风吹得冰凉如玉石一般的手指，一点都没有放开的意思：“哥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什么？”
宁柯已经彻底愣住了，因为就在此时，年轻男人眼里的悲伤似乎如有实质，就好像是……自己真的忘记了这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我好像……没有弟弟。”
宁柯试探着柔声说道，其实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对这个陌生人会有这么多的耐心。
难道……他也和自己的那个梦有关系吗？
闻言，谢行微微抿了下干涩的唇角，终于掀起眼睫，用那个他哥哥向来都顶不住一分钟的可怜眼神看向面前的美人：
“可是哥哥，你连男朋友都不要了吗？”
宁柯：“……啊？”
——
二十分钟之后，宁柯稀里糊涂的就被这个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带到了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温暖明亮的灯光瞬间便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宁柯坐在窗边的卡座里，看着那个刚才自我介绍说叫谢行，还是他以后男朋友的年轻男人端着两碗刚泡好的牛肉面和一份关东煮放到了桌上。
宁柯之前从没吃过这种小吃，但那诱人的香味依旧牢牢吸引住了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的肠胃。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块香气浓郁的白萝卜，再抬头的时候，便看见谢行依旧眼神十分灼热地看着他，根本一筷子都没有动。
宁柯下意识就有些不自在，自顾自的便找了个话题：“你……你说你是我男朋友？”
其实这话乍一听像是扯淡，宁柯此前连情窦初开的经历都没有，哪里来的这么帅一个男朋友？
但是……他居然也没觉得太离谱，毕竟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好像就没有什么事能更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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